刺儿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姑姑替侧妃办差多年,手里就没点往来的文书信物?那些采选女子的名单、籍贯、生辰、去向——这些姑姑手里就没留个底?婢子可听说了,绣衣司办案,不查出点什么誓不罢休。画皮案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有人担责。侧妃娘娘背后有王爷撑腰,可姑姑呢?若有人把脏水往姑姑身上泼,姑姑不能连一个替自己喊冤的凭证都没有吧?”
崔氏迟疑片刻,“你是说,让姑姑找出侧妃的把柄,留作后手?”
刺儿微笑着凑近她耳畔。
小声嘀咕几句,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不过是留条后路自保罢了,以防万一。”
崔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点头,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几分:“姑姑记下了。回头娘娘这边……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刺儿要替姑姑兜着些?”
刺儿淡淡颔首,示意她放心离去。
等崔氏走得远了,她才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回走。
柳汀月刚端起茶盏,见她进来又放下,眉头微微一蹙。
“怎的又回来了?”
刺儿轻声道:“方才走得急,落了张帕子。”
柳汀月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怎么在意。
刺儿垂着眼在绣墩旁翻找,捡起自己的帕子,像是无意间的闲话一般,轻声道:“方才婢子出门,瞧见崔姑姑还立在月洞门外张望,也不知是放心不下娘娘,还是落了什么话忘了说……”
柳汀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她:“她说什么了?”
刺儿神色自然地道:“说绣衣司在甜水巷救了个险遭画皮鬼暗算的哑女,竟是选婢署出去的。二爷正在查这事,想必崔姑姑心里也打鼓呢。”
柳汀月眯起眼,手指在沉香串珠上慢慢捻了一圈。迟疑良久,她才淡淡开口:“行了,找着东西,早些回去吧。”
刺儿屈膝告退。
打帘子出去,她略微停了一停。
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
一,二,三……
十……
帘子那头传来玫月压低的声音:“娘娘,蔡嬷嬷走后,那崔氏不但不避嫌,反倒往栖霞院跑得更勤了,瞧着就不安分……婢子还听说,她近日在清点旧年采选底档,只怕是生了二心。”
“把周嬷嬷叫来。”
刺儿微微勾起唇角,加快脚步离开。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无害,看不出半分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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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刺儿便常被唤到栖霞院。
起初是陪着抄经,后来渐渐成了每日必到。抄完经便喝茶,喝完茶便说话,说着说着日头就偏西了。柳汀月像是找到了一个既不会多嘴、又懂得接话的体己人,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刺儿从不多问,也从不主动提起什么,只在恰当的时候提点一两句,句句落在柳汀月心坎上,熨帖而不扎眼。
这般不疾不徐,反倒让柳汀月越发离不得她。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日,洛京城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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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七年三月十九那天,洛京滚了几声闷雷,雨便落了下来。
从清晨开始下,到晌午便已倾盆。
柳汀月心绪不宁,说是梦见故人,要刺儿过来陪她抄《地藏经》。刺儿从午后一直陪到掌灯,经文抄了七八页,柳汀月还是不肯放人,又让厨房送了点心,边吃边抄,东一句西一句,心不在焉地闲扯着,不知不觉就入了夜。
周嬷嬷端了茶进来,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
“娘娘……”
她凑在柳汀月的耳边窃语了两句,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弱得听不真切。
柳汀月眉头一拧,“没惊动人吧?”
周嬷嬷手抖了一下,袖子蹭倒了茶盏,茶水泼了一片,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回娘娘,老奴盯着的,没人瞧见。”
周嬷嬷是在蔡嬷嬷死后才提拔起来的,做事也算利索,就是胆子小,办事沉不住气。
柳汀月皱眉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嘴紧些。”
周嬷嬷连声应是,退出去时步子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刺儿将这一切收进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续了一盏新茶放到柳汀月手边,又低头继续抄经。
三更时分,雨势渐猛,风裹着雨丝从窗缝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柳汀月终是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
“你且再抄两页,雨大也回不去,困了就在偏房寻个歇处住下罢。”
刺儿应声颔首,等她进了内室,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雨势不减。她气定神闲地将经书抄完,又把桌面收拾齐整,灯芯挑了挑,才提着伞出了栖霞院……
-
回到知微居时,天已大亮。
她换下湿衣,拧干了头发便倒回榻上补眠,迷迷糊糊间,被阿桃唤醒。
“小娘子,小娘子——选婢署出大事了。”
“何事?”刺儿声音懒洋洋的,一脸倦意。
“崔姑姑……死了!”
刺儿目光微闪:“哦?”
“今儿一早发现的,说是昨儿夜里出的事。”阿桃声音低低地压着,“跟前头几个人一样,脸皮被剥了,上头还用金线绣了图,就在选婢署的屋子里,一早被人发现的……”
阿桃脸色有些凝重,不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头一次在刺儿面前流露出几分属于“影三十六”的敏锐。
“自金绣阁那个绣娘死后,画皮鬼再没有一次绣成了图样的。这回倒是齐整,一模一样的路数,看来鬼歇够了,又回来了。”
刺儿打个哈欠。
翻个身,裹紧了被子。
“当真可怜。”
“小娘子不觉奇怪吗?”阿桃盯着她的后背,“崔姑姑一个选婢署的管事,凶手为何要杀她?”
“祸由知起,命数罢了,有何奇怪的?”刺儿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人活着时争争抢抢,临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皮囊。睡吧,再睡一会儿。”
阿桃听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审视她,半晌才道:“咱们好歹是选婢署出来的,小娘子不去看看?”
“我看是你想去吧?”刺儿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眼角带着一丝懒懒的笑。
阿桃被说中心事,调皮眨眼,“好奇之心,人皆有知。”
“行,我陪你去瞧瞧热闹。”
刺儿掀被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镜中那张脸依旧眉眼如画,眼尾微挑,唇不点而朱。可那双眼睛深得像是两口井,看不见底,也照不出光。
崔氏死了。
那个在选婢署给她画眉,说“你命好着呢”的崔氏,死了。
那个羞辱她、拿捏她、又攀附她、盼着她飞上高枝再提携自己的崔氏,死了。
她应当是最早知晓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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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婢署。
天刚见亮,影七便带人闯了进去。
雨已经停了,青砖地上汪着一洼一洼的积水,靴子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崔氏的住处在里进,不算宽敞,却比寻常掌事的屋子齐整许多。一张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褥子叠得整齐,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细绢的衣料。床尾搁着一双新纳的鞋,鞋底雪白,还没来得及上脚。
几名绣衣郎已经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抽屉、箱笼,连床底下的灰都扫了一遍,除了那副绣了金线的人皮,再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影七蹲在门槛上,望着满屋狼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怪了。当真一点证据都没留下?”
“七哥。”一名绣衣郎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崔氏这人我打听过,她在选婢署做了五年管事,性子马虎得很,屋里从来不收拾,都是粗使丫头替她规整。可今儿这一看,倒像是有人赶在咱们前头清理过一遍。”
影七站起身,目光慢慢扫过屋角。
视线落在床沿那道细缝上,忽然伸手敲了敲床板。
“拆了。”
几个绣衣郎愣了一瞬:“七哥?”
“我说拆。”影七拔刀出鞘,刀尖沿着床板缝隙一撬,咔嗒一声,木板松动开来。
三下五除二,整张床被卸了个七零八落。
影七半跪下去,将手臂探进床架与墙壁之间那道窄缝,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把拽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蓝皮簿子。
纸边卷了毛,封皮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年月日时、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选婢署历年采选的完整名册。
与官面上缴的那份不同,每一行末尾都有崔氏亲笔批注。
影七一页一页翻过去。
起初没在意,翻到第三页时,手忽然顿住了。
“送王府。”
“送王府。”
“送王府。”
几乎每一行都是这三个字。
偶尔夹杂着“发卖得银若干”或“转手某某处”的批注。
但九成以上,统统被她领入了九锡王府。
五年之间,整整一百八十七人。
全是八字纯阴。
影七的脊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他在谢云烬身边多年,内宅婢女来来去去,几乎都是熟面孔,怎么可能五年间源源不断送进一百八十七个人?
王府根本没有那么多空缺,更没有那么多纯阴命格的女子。
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在稀疏的备注里找到几条不同的字迹——
“送王府,次年病故,草席裹出。”
“送王府,三月后发卖,得银十两。”
“送王府,下落不明。”
有批注的只是少数,更多的只有孤零零的“送王府”三字,没有下文,没有去向。仿佛那些女子一旦跨进那扇朱漆大门,便从这世上被人一笔勾销了。
影七的手指开始发僵。
他想起画皮案那些被剥了皮的女尸,想起侥幸活命却再不能言的哑女姜萝。
她们都是八字纯阴,都曾以某种方式与王府产生过关联。
这一百八十七人里,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又有多少至今还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活着,却比死了还不如?
一名绣衣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问:“七哥,这……”
影七猛地合上簿子,揣进怀中,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回绣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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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和阿桃赶到的时候,选婢署里外早已被封锁。
院门口已拦了两名绣衣郎,刀柄朝外,面色沉肃。
一群闻讯围拢的百姓在巷口外压着嗓子议论,没人敢靠近,也没人舍得走,只远远地看着那道半掩的院门,像是能从门缝里瞧出什么名堂来。
阿桃踮脚张望了几下,什么也看不见,压低声音嘀咕:“里头怎么没动静了?”
刺儿没应声。她站在人群边上,安静地等着。
阿桃回头问刺儿:“小娘子,咱们……不进去看看?”
“封了门,看什么?”刺儿收回视线,拢了拢袖口,“走吧,这里的热闹瞧完了。真正热闹在栖霞院呢,回去有得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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