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恩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上方的黑暗窗口。窗外暗橙色的光已经褪了大半，夜色重新变回了浓重的黑，像一盆墨泼在整座城市上空。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货轮轰鸣，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叹息。
她低头握住季芊芊的手，声音轻轻的：“他们会没事的。”
“你…是在安慰自己吗？”季芊芊偏头看她。
韩知恩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幸运值啊！它运气好得出奇，粘上它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忽然从角落里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你们是谁？”
韩知恩猛地转过头。
女人把手里的暖水袋抱紧了一点，表情在应急灯的余光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无比清晰：“你们是人？嘻嘻嘻，难道不问问我是谁吗？”
楼道里安静极了，季大壮的扳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夜风灌进了半破的窗框，卷起一截不知从哪儿来的灰蓝色羽毛，从韩知恩眼前缓缓飘过。
水冷的透心，顾昭然跳下去的时候小腿肚抽了一下，水底的碎玻璃碴隔着鞋底硌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反手把火聚在掌心照亮了前方的岸坡。
陆百万跟在他身后扑腾上来，一只手攥着那口碎锅一只手扒住岸边的石阶，爬上去之后浑身往下淌水，衣服贴在身上将她的曲线勾勒的无比清晰。
但她毫不在乎，她只在乎她的锅，它似乎碎得更厉害了，豁口边上又崩掉了一小块，锅底那个拳头大的凹坑现在看着像被人拿锤子又补敲了三下。
“完蛋了！完蛋了！我要失去它了！”陆百万心疼的抽泣“每跑一步碎一点，再跑两步它就真的只剩个柄了。”
“赶快扔了吧！”顾昭然回头看她一眼，皱眉叹气！
“不行！”陆百万把锅往怀里一抱，“它还没完全碎，还能用！”
顾昭然没再说话，他不想和她争论这个问题，空气一吹冷的他想哭，转头又看见陆百万傲人的曲线，冷热交替，咳嗽一声，转身朝岸上走。
火光照着前方一片破败的居民区，矮层的楼房多数已经塌了顶，裸露出歪斜的预制板和钢筋，地面是碎砖、玻璃渣和干透了的淤泥混在一起的混合物，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身后隘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轰鸣，暗橙色的光从河道方向漫过来一瞬，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前方的残墙上，紧接着又暗了回去。
顾昭然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林曦她们了，河道拐弯处被建筑物挡得严严实实。
“你放心，他们肯定没事的！”陆百万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语气笃定得不像安慰。
“你…你怎么知道？”顾昭然扭过头。
“因为林曦脑子快，韩知恩手快，大壮肉厚。”她顿了一下，“而且幸运值在呢，放心吧，啊！”
顾昭然摇头没接话，但脚下的速度没停。两个人穿过了那片居民区废墟，沿着一条主路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
路两侧的店铺招牌歪斜着挂在半空中，一家小吃店的铁皮卷帘门被从里面顶开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店面，里面一股陈年油脂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等下。”顾昭然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陆百万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前方约二十米处的路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厢式货车，车厢门朝上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货车旁边的地面上有痕迹——很新鲜的拖拽痕，宽度大约半米，笔直地从货车底部延伸到旁边一栋楼的黑漆大门里，拖痕边缘有些暗红色的、半干不干的液体。
“这…什么被拖进去了。”陆百万大着胆子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那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铁锈味儿。不是血。”
顾昭然来不及阻止，无语的看着她“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
陆百万头也没回“哎哎哎，你来看，这拖痕的形状像什么？”
顾昭然没办法，只得蹲下和陆百万一起研究。
两个人歪着头看了看那半米宽的笔直拖痕，线条边沿整齐，没有任何挣扎的波纹，像一根粗管子被平放在地上平稳地拽过去。
陆百万皱了皱眉：“像……蛇？但没那种波浪形，就是直直的一条。“
顾昭然掌心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光照向那扇黑漆大门。门是铁质的，关着但没锁死，门缝里透出一丝冷白色的光，像什么电子设备的待机指示灯。
“走！进去看看？”陆百万把碎锅端起来。
“冷静冷静！”顾昭然简直被陆百万的操作惊呆了“你以前给我情书的时候胆子也没这么大啊，咱们要面对啥，你说你那个锅还能挡什么？百万，咱们能不能惜惜命！”
“很惜了！”陆百万面不改色，“生命重在尝试你不知道吗？而且你别总提以前，让恩恩听见了还以为我对你人鬼情未了呢！”
顾昭然瞪大眼睛“你说谁是人谁是鬼？”
“真啰嗦，你不去我去！”说罢她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滋啦一声长长的惨叫，震得人牙酸。
顾昭然无奈，深吸一口气，跟上陆百万！他真的是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欠她的！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墙壁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走廊尽头有光，一明一灭地闪烁。空气中那股铁锈味儿更重了，掺杂着某种消毒水似的化学气味。
两个人贴着墙往里走了十来步，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门上面的字迹只剩了一半：“……科实验室”！玻璃碎了一块，冷白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陆百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来，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口花椒面：“我……我这会说跑，来得及吗？”
顾昭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是遇到什么大家伙了，他把陆百万轻轻扯到他前面“一会儿你就往前跑，我殿后！”
顾昭然边说便往里看了一眼，心脏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