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透过碧纱窗棂,漫撒在青玉枕上,谢司衡缓缓睁开眼眸,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一夜沉眠,酣然到天明。
从女真带兵入关,14岁那年伊始,他就没安眠过,纵使后来身居高位,国家安定,也依旧警思难歇。
慵懒舒展筋骨,指尖触及,一片微凉空软。
情思猝然一滞,他翻身而起,眸色骤沉。
锦褥已凉,人亦无踪,雕花拔步床上只余他一人。
攥紧被角甩向一边,赤脚踩在铺了波斯地毯的青砖地上。
屋内染着银丝炭,地龙亦烧的暖融融,顾伯走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笑意掩不住。
手抬起又放下,谢司衡双手背后,语气平淡:“人呢?”
顾伯撇了撇嘴:“回王爷,寅时过半,柳先生就起了大早,带着小翠和安姑娘出了府,应是去往‘滇食坊’。”
昨夜他分明说了,许她几日假,修整好了再去悬镜院,这人倒是听进去了,没去悬镜院,却是多陪他半刻都嫌多。
今日还要带她去那个地方,谢司衡匆匆洗漱好,打马往“滇食坊”寻去。
——
朱雀门大街的巷口,正是早市繁忙的时候,滇食坊忙的热火朝天,门头的那副宣传画十分新颖,正是两小只的创意。
将马勒停,隔着蒸腾的雾气,看到柳昭正打包好一份菊花什锦糕给一位书生。
今日的柳昭穿着五彩斑布织就的左衽短衫,苏木染束腰百褶裙,额前串着细碎白海螺珠串,薄瘦的脸颊被初升的日光照着,她笑着跟书生说了什么,书生立时便局促起来,痴痴地望着她。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偏头看时,鬓边那只鹿骨打磨的发簪滑下来,书生接了递过去。
一只手伸出去,将发簪接了过来,那通身威吓的气势,将书生逼退。
“柳姑娘,我,我明日再来。”书生落荒而逃。
柳昭伸手,见双手沾满了面粉,眼波无痕扫了谢司衡一眼,扭头掀开幌子往里走,素手却被拉住。
谢司衡柔和了眉眼:“我来替你簪。”
柳昭望他,日光浮尘。
“啪啪啪!”
三声脆响,五王爷与柳芯并肩走来,五王府的府兵清理出一条路。
“好一出两情相悦的大戏,这要是写成戏本子放上戏台,保证传为佳话,”柳芯掐着柔的出水的嗓子,轻轻柔柔却又让所有人都听见,“柳先生这是一条捷径走到底,直接攀附上高枝啦。”
这么多年了,柳芯说话从来没有顺耳过。
五王爷打开折扇,甩了下披风,修剪齐整的胡须捏在手里,看似潇洒落拓:
“没曾想小皇叔竟是爱好这一款,倒是可以与前朝的曹孟德比肩。”
“喜欢就纳回家去,左右不过是个女人,小皇叔也太当回事了。”
谢司衡转过身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五王爷:“五王,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言罢,直接抬腿踢过去一脚,五王爷踉跄数步被下属扶稳,脸色难看。
柳芯扔了团扇扑过去:“王爷,您没事吧?”
四周百姓环绕,怎么可能没事?
柳昭神色淡淡,解下围裙,看着谢司衡:“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嗯!”一个跟临川郡主案十分相关的地方。
柳昭点头:“走吧!”
说罢从谢司衡手里拿过鹿角簪,自然地簪在鬓边。
柳芯猛然抬头,眼底红血丝密布,她指着柳昭,喊道:“你今天哪也去不了。”
“嗯,”柳昭歪头,不明所以,随后朝着谢司衡,“寻衅滋事,影响店铺经营,晋王殿下,是否可以报官?”
谢司衡了然:“当然!”
当然个头,你们这群被蒙蔽的傻子,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真想看看那个时候你们的嘴脸。
“她是柳莳,当年‘临川郡主被杀案’的凶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终于显出原形来。”
时间久远,但当年柳莳的所作所为实在骇然听闻,无人能出其右,时至今日,依旧有人依稀记得当年的情形。
“不会吧,柳莳不是死了吗?”
“对啊,当年柳家办葬礼我还在门口瞧热闹来着,千真万确。”
“听闻那个柳莳长得一脸狐媚子,这女人也不像啊,就那脸上的那道红痕,晚上瞧见都得被吓出病来。”
议论声渐起,如雨泽大地,由远及近,由静到喧闹。
攥了攥手心,柳昭垂眸看向柳芯,眼里的嘲意十分明显,又隐隐有着期待,她推开挡在身前的谢司衡,斜睨:
“侧妃如此言语,可有证据?”
仿若对方准备出刀,而有人恰好递了个刀柄。
柳芯扶着五王爷起身,捡起团扇,走到柳昭面前,脑袋斜着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望着:
“不要试图遮掩了,你就是柳莳。”
“呵,”柳昭拿过团扇,朝柳芯脸上掷过去,轻蔑,“你是狗吗?只会咬人?”
“你……”
“你什么你?”柳昭轻嗤,“证据呢?”
五王爷暗道不好,只见柳芯果然被激怒,小跑到一辆封盖的严实的马车旁,掀开车帘:
“还不快给我滚出来,难道要我请吗?”
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西南的土布服饰,下了马车,站在众人面前,眼里带着怯,快速扫了眼柳昭,当视线扫到小翠时,眼神瑟缩,低着头握紧了彼此的手。
像是如此就可以给彼此安慰和鼓励。
“说罢,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柳芯轻声细语,“告诉大家,你们所知道的真相。”
“哥,嫂!”小翠皱眉,“你们怎会在此?”
夫妻俩跪在地上,男人不停扇自己的脸,女人兀自落泪。
小翠似猜到什么,柳眉竖起:“哥,嫂,你们……”
欲出口的话被打断,小翠诧异看向柳昭,柳昭摇头,到如今这种地步,一切都是徒劳,且跟着事态走吧。
逆水行舟不如顺流而下,有时候,不顺着一点,怎么知道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呢?
那男人打完自己,一狠心,朝着人群里最显贵的谢司衡磕头:
“青天大老爷,我说,我什么都说,”他抬头,视线与五王爷相交,急忙错开,“这个女人,如今的身份是假的,是我娘当年作保,为她置办的假户籍。”
他一股脑说完,又掏出证据出来,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