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下一瞬,谢小冷身体歪斜,倒头昏倒在地,帷帽支撑不住,落在一旁,只剩一点薄纱遮盖。
这张脸……
太医很快过来,隔着碧纱橱为谢小冷诊治,已经见怪不怪的太医们得知是谢小冷病了,很快就得出结论——
身体根基浅,劳累过剩,虚体受凉,得了风寒。
谢莫池摆摆手,让他们开方抓药去了。
童迁七窍玲珑心,自请去门外守着。
打开一点碧纱橱,谢莫池望着谢小冷的脸,复杂难言。
半晌,他无解地嘀咕:“一点也不像小皇叔,是他的种吗?”
五年前,谢司衡直接抱回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因小小的一只,通体发冷,取名“谢小冷”,言这是他的孩子。
这么多年悉心保护,五岁了帷帽依旧不除,原来真的是为了保护谢小冷。
“淑妃娘娘,陛下不让打扰。”童迁的声音突兀响起。
谢莫池快速封上碧纱橱,侧身对外,眉目含威。
“陛下!”珂乔落已然进来,疾步走到近前,“听闻小世子病倒了,臣妾特来探望。”
童迁紧随其后,跪下,对谢莫池无奈道:“奴婢拦不住。”
珂乔落注意到一旁的帷帽,心下一动,扭着腰肢伸手往碧纱橱:“怎得封闭得这么严实,生病了需得通风才是。”
手腕被抓住,谢莫池抬眼,泄出威压。
珂乔落讪讪,将手收了回来:“想来太医们嘱咐过了,臣妾多虑。”
“童迁,送淑妃去练舞,今日加练。”谢莫池冷冷道,并不看珂乔落。
“陛下!”
谢莫池身形未动,珂乔落咬唇,
“臣妾告退。”
……
待到谢司衡来接谢小冷之时,小冷早已清醒,帷帽也戴了回去。
谢司衡虚虚看了眼谢莫池,将谢小冷抱在怀里,扭身出了宫门。
谢莫池咂了咂舌,无奈轻笑。
谢司衡同谢小冷回到府上时,正撞上两家人来送请柬。
见二人回来,管家顾伯喜滋滋地将两张喜帖递上。
“王爷,这封是京兆府尹陈大人送来的,这封是礼部员外郎孙大人送来的,陈大人的大公子与孙大人之女这是要喜结连理了。”
礼部员外郎是谢司衡的舅舅,他的女儿也只有一位,名唤孙和薇,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作得一手好词,前些年嫁给了前宰相之子赵眳承,两人意趣相投、琴瑟和鸣。
只可惜好景不长,赵眳承因“玉瓶皈真”一案在南下逃亡过程中逝世,孙和薇守寡,此案影响颇大,连谢司衡都有所耳闻。
等他帮助谢莫池登基成功,当上摄政王后,力压众官员,没有真的将此案当做“叛国案”处置。
只是悠悠众口,如同洪水猛兽,加之赵眳承去世,死无对证,想要平反谈何容易。
只能等时间来慢慢冲淡这一切。
就是不知,孙和薇怎会突然二嫁,托身于声名不显的陈升平之子陈谦。
谢司衡直觉其中有异,却并无插手他人家事的爱好,只让顾伯收好喜帖,备上厚礼。
他幼时曾蒙孙家外祖照顾,又是表姐成婚,即便是二嫁,在情礼方面,也不能失了怠慢。
……
八月初五,正合初秋,早晚间已泛起了微微的凉意,京城的人们多也换上了薄衫,而在陈家孙家,却是热火朝天。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绸红灯笼挂了半条长街,迎亲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百余人,新郎骑着一头枣红大马在前,身着一袭绿色官袍,幞头簪花、十字披红,一时风光无两。
孙和薇婚前就闻名京城,见这队仗是往孙家去的,看热闹的人群中,议论之辞不在少数。
“也就他们孙家了,一个二嫁的还搞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孙小姐多高的身份呢?”
“嗐,人以前还嫁个宰相之子呢,现在二嫁了落魄了,还不就找个小官嫁了,我看呐,也就撑撑面子罢了!”
锣鼓喧闹,足以将那些闲言碎语拦在新人耳外。
孙府大门早已大开,迎亲队伍的乐声将近,几位孙家长辈早早迎了出来,看向枣色骏马上的新郎官。
陈谦笑着下马,向长辈们作揖,他身后的傧相则机灵地将满盘利市钱逐一塞了过去,女方媒人手上更是塞了格外多。
拿了钱,就没有接着拦门的道理,媒人眼睛都笑得眯缝了,高声向里头喊:“姑爷来了,还不快把新娘子请出来!”
陈谦顺着媒人的指引进了府,他随意一瞥,就见游廊下,新娘子的嫁妆摆了足足几十箱,伙夫都在旁候着,还有仆从一箱箱搬出来,热闹繁忙得紧。
独有一人,瘦瘦高高,穿着身灰蓝袍子身绑襻膊的男子在嫁妆箱子旁描摹着什么,那副样子,既不像仆从,又不似孙家亲眷,在满室喧闹中看上去颇为古怪。
不过匆匆一扫,陈谦就收回了视线。
管家引着陈谦往里走,到了正堂,孙家父母已高居首位之上,陈谦一一拜过,新嫁娘便被媒人从里间牵出,两人各执红绸两端,拜过高堂,一路被众人送到门口。
新娘子被媒人搀上了花轿,陈谦则翻身上马,迎亲队伍跟着新郎的头马转了朝向,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向陈府去。
……
陈府新房内,本该布置房间的婢女倒在地上,红枣花生洒落一地,一白须白发的男子不知从何窜出,将一条白绫高高抛过房梁之上。
白绫被他系了个死结,瘫倒的婢女被其抱起,从脖颈处套上了那条绑死的白绫。
那婢女的发丝垂落,被白发男子轻柔地将头发抚到耳后,露出一张惨白的面目来。
白须男子不满地摇头,拨弄起她的五官神情,又将手脚各朝不同的方向扭转。
婢女的身子似是僵了,像个木打的架子般,手腿顺从地定在摆好的方向上,神情也一丝不苟地维持着男子拨弄好的模样。
白发男子端详着,忽而咧开嘴,满意地笑了。
而后,他又凑到近前,像个缱绻的情人般一寸寸抚过婢女的脸庞,失了神般喃喃出声:
“吾身之所在,便是汝魂之皈依。”
“汝魂之皈依,便万万顺吾心!”
一阵风打过新房的窗棂,从未掩实的窗缝呼啸而进,吹灭了几根灯烛。
风止息时,白发男子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这新房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