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帘子忽然又掀开一条缝。
“彻儿。”
沐凌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气息稳了许多。
“进来。爹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
上官彻心头一动,抬步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楚雅彤在外头,扒着手指头数香。
【什么事啊,还不能让我们听……】
【该不会是,瞒了上官彻很多年的大事吧?】
……
内殿,药香袅袅。
上官若霞正给沐凌天行针,忽然被他按住了手腕。
“若霞。库里的雪心髓,该添了。”
上官若霞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使唤顺手了。”
嘴上嫌弃,人已经起了身。
“省着点力气。”她拂帘出去:“有些话,说多了费气。”
帘子落下,殿里只剩父子二人。
上官彻在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爹,您说。”
沐凌天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彻儿,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看起来沐凌天真是想自己的儿子了,也是,这么多年父子没见,谁能不想自己从小带到大宠着的孩子呢。
“你失踪后,他们就开始骂我是半人半魔的杂种。”
上官彻答得很平。
“从娘把魔血唤醒那天起,这四个字,就刻在我脑门上了。”
“魔族嫌我血不纯,人族骂我是孽障。当年吴雄敢废我,也是因为我是混血。”
沐凌天闭了闭眼:“那你恨过这身血脉吗?”
上官彻沉默半晌,说道:“以前刚被废了修为的时候恨过。它害我被全修仙界追杀,害我背了弑父的骂名。”
“可后来,我发现我觉醒来魔族血脉后,更强了,不管事修仙界还是魔界,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足够了。”
“所以已经不恨了。”
“不恨了,好。”沐凌天缓缓点头。
“爹,您告诉我,娘当初真的是想杀爷爷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沐凌天望着帐顶,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沉进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夜里。
“那年她潜回宗门,本只是想看看你。你那会儿刚学会喊娘。她隔着窗,听了一声,就满足了。”
“可你爷爷,发现了她。……你爷爷恨她。恨她污了万奎宗的血脉,更恨她勾走了我这个少宗主的魂。”
“那一夜,你爷爷把她堵在祠堂。”
沐凌天的声音,忽然抖了。
“他说,你是魔血孽种,留着是个祸害,所以他当着你娘的面……想杀了你。”
说道这里,沐凌天停顿了一下:“这都是后来你娘讲的,我当初也没在宗门,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等我回去的时候你爷爷已经死了。”
上官彻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翁了一声,如果娘说的是真的,那爷爷其实就想杀了他。
“你娘说是她看到你爷爷要一掌拍死你,就扑过去硬生生扛了你爷爷两掌。第三掌,拍进了你爷爷的胸口。”
“拍完那一掌,她自己也吐着血,因为伤势太重就离开了。”
“临走前,她把你塞回摇篮,掖好了被子。”
“但是我不知道我该信谁,这么多年了,我也怨过恨过闹过,可是我知道一点,你娘是爱你的,她也爱我,所以,我也很矛盾。”
内殿很安静。
上官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但是眼中的情绪表露出他此刻不安的心。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这半辈子的身世,是娘亲背着一身“凶手”的骂名,护下来的!】
“爹。”他哑着嗓子:“娘就是这样说的吗?”
沐凌天苦笑:“被你娘困在结界里的第三年。我骂她杀了我爹,骂了整整一夜。”
“她一个字没辩解。只在我骂累了的时候,跟我说的。”
“她说,‘那老家伙那一掌,落下去的地方,是彻儿,他想杀我的孩子,就该死。’”
上官彻缓缓低下头,一滴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哭什么。”沐凌天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娘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解释过什么,寡言少语,什么都自己扛。”
“她不说,是因为一旦说了,全修仙界都会知道,万奎宗的血脉里流着魔血。”
“那时候,你就不是杂种了,是必死的祸根。”
“修仙界容不下一个半魔。仙魔两道,谁逮着你,都是一杯现成的功劳。”
“她不说,也是在保你的命啊。”
上官彻抬起头,眼睛通红。
“那她呢?她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
“爹。修仙界骂了她二十多年。我那些年在外头行走,茶楼酒肆,说书人编排‘魔女弑主’,我听了……”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年他没辩解过一句。因为连他自己,都当她是个凶手。
“不怪你。”沐凌天摇头:“连我这个喜欢过她的,都骂过她整整一夜。她那种人,谁的骂声都不在乎,她只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你长大了,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疼。”沐凌天轻轻笑了一下:“其实她总会跟我提起你,她还问过我一句你的事。”
“她问,彻儿的丹田碎了,往后会不会疼。她只是不会表达爱意,但是她一直爱着你。”
上官彻知道,他都知道,因为他能激活魔族血脉,从修为被废到魔界至尊,都是他娘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献魂枪是他娘告诉的,弄月和弄白也是娘给的上古魔器,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只是寡淡一些,却是爱他的。
……
库房外,上官若霞取了药,一转身,撞见跟来的楚雅彤。
“你跟着做什么。”
“我帮伯母拿东西呀!”楚雅彤赶紧接过药匣:“您指挥,我跑腿!嘿嘿。”
上官若霞挑了下眉,没赶她。
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官若霞忽然停了步。
“丫头,伸出手。”
楚雅彤懵懵懂懂伸出手。
一枚温润的玉令,落进她掌心。
令身乌黑,正面刻着一朵圣火纹,背面一个“霞”字。
“这是……”
“我做圣女那年的贴身令。”上官若霞淡淡说:“带上它,魔宫上下,见令如见我。”
“深渊边上,万一有个好歹,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楚雅彤捧着玉令,愣在原地。
“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