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村离得不远,真走起来却比舆图上麻烦。山路被雨冲断两处,第一辆车卡在泥里时,石婆拄着半截香炉腿站在旁边看,半点搭手的意思都没有。周砚白推得满鞋是泥,扶着车辕喘气。
“你既然守桥管路,车轮管不管?”
石婆用香炉腿点了点泥坑。“我管的是不让人掉下去,没答应让你走得舒服。”
谢无咎在后面把车抬出泥坑,周砚白马上闭嘴。
铁柱却低头记了一笔车轴磨损,石婆凑过去看见“道路状况导致”,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个账写得有良心。
第一座小庙在槐南村口。
庙门已经歪了,门神纸从中间裂开,村里人干脆用香案压着门板。
庙里原本供石婆的小石像暗了一半,供桌旁却堆着几筐萝卜干。柳嬷嬷进去看了一眼,脸色先沉下来。
村长把手里的萝卜筐往后挪了挪。“庙火灭了以后里头干燥,萝卜放外头会潮。就借两天。”
石婆站在门口,声音阴恻恻的。“好用吗?”
村长额头冒汗。“挺、挺干。”
“那我以后收租。”
村里几个孩子躲在门后偷笑。石婆走到镇石前把手按上去,石面立刻响起细碎裂声。井口方向同时传来一阵水响,两个抬水的妇人提着空桶跑回来。
“井绳自己往下沉,底下像有人拽!”
沈清萝带贺九娘留下的验骨针去看井,针尖没有尸煞,只有散掉的祖灵气。
七村小庙平时不只是供石婆,也替无祠祖灵留一处夜间落脚。功德一空,祖灵无处停,先往井、桥和灶间挤,活人睡觉便开始做乱梦。
第二村更直接。
一个老汉抱着祖牌坐在厨房门口,整夜不敢关门,因为他爹的魂昨晚蹲在米缸上不走。
第三村有孩子梦游到河边,幸亏石婆最后一点神力拽住了脚。第四村的旧桥夜里自己响了三遍,木榫已经松动。
桥边卖豆花的老妇天不亮便搬长凳挡路,谁来都不让过。有人嫌她多事,她指着桥下那根已经脱出半寸的木销,说庙灯灭以前,这根木销从没动过。
沈清萝让铁柱把这句口述记进去,这种守了几十年的小变化,比一句“桥有问题”更能定出时辰。
护道盟地方执事也赶到了。
他姓郑,四十来岁,带着五名弟子,进村先看镇石,再看孩子脚踝的阴痕,没有开口替功德库辩解。
“七村的功德确实调去归安城。”郑执事把调拨卷交出来,“那边上月起阴灾,城内住着四万多人。我们收到的授权写着七村同意长期供功。”
石婆伸手。“谁同意的?”
郑执事翻到签页,动作停住。
七份捐功书底下按着同一枚指印,指纹边缘有一块明显缺口。
槐南村长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这是老里正的手。他十年前就死了,右手食指还缺一块肉。”
另外六村的人也围过来。柳井村一个汉子把捐功书拍得直响:“死人按的手印也算?那以后谁家祖宗都能替活人答应?”
河背村的老妇把祖牌抱紧。“归安城也确实救过人。当年我外甥一家逃过去,命是那座阵保下来的。”
旁边有人立刻顶了一句:“你家有人住城里当然舍得。我们家祖坟都快灭了。”
“都停。”沈清萝把七份捐功书分开摊在桌上,“先认旧印,再认经手人。愿不愿意捐,等这两件查清再说。”
眼下更急的是七座庙撑不过三日。谢无咎看过镇石以后,提出用归墟煞火暂顶神力。煞火不吃香功,能替七处镇物撑三天,但黑气会缠在庙檐上,村民若害怕,只能另想办法。
所有人都看石婆。石婆绕着谢无咎走了一圈,又伸手在他煞火边缘烤了烤掌心。“难看。”
谢无咎抬了抬眼。
“但能用。”石婆把香炉往旁边一放,“先顶。”
郑执事皱起眉。“煞火进神庙,按白道规制——”
第四村方向又传来一声木裂。
他转身把供桌往外一指。“先撤。给他让阵脚。”
谢无咎没有把煞火直接灌进庙里。他沿七庙旧契各留一线,刚够托住镇石和祖灵夜路。沈清萝在每一处都贴了三日期限,铁柱跟在后面记刻度,免得三日后谁又把“临时”当成没期限。
石婆看见第三张期限纸,终于哼了一声。“这才像借。”
糖糕在庙门口踩着谢无咎的黑影走了两圈,发现煞火不会烧尾巴,胆子立刻大了。
石婆故意把那粒石豆子又弹出去,糖糕这回坐着没动,只冷冷看她。旁边孩子笑得直拍腿,石婆也笑,脸上的石纹跟着裂开一道浅痕。
七庙最低神力稳住以后,村里人也开始自己补能补的地方。
槐南几个壮汉去重新加固旧桥,妇人们把散在各家灶间的祖牌送回临时香棚。那个昨夜梦游到河边的孩子醒来后一直抱着母亲腿,石婆经过时往他额头点了一下,孩子终于肯松手去吃粥。
谢无咎的煞火压在庙檐上,黑得很显眼。起初村民都绕着走,后来一个老汉搬了小凳坐到庙门口。
旁边的小孩指着黑气。“爷爷,你不怕啊?”
“怕。”老汉把凳子往庙门里挪了半尺,“总比半夜看见你太爷爷坐米缸上强。”
石婆笑得香炉都抖了一下,随即把香炉腿往地上一杵。“少拿祖宗逗孩子。”
白槿这才把那枚死人指印拓了七份。周砚白又检查纸张,发现捐功书不是十年前一次写成,纸龄前后差了近八年,却全部用了同一枚旧指印。
“印是留存的。”他道,“谁需要授权,谁就拿出来盖。”
郑执事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翻自己的经手册,里面只有“已验授权”四个字,从没见过原始签押。
沈清萝把七份捐功书封进证袋。“去功德库。”
槐南村长一路追到车边。“如果这些功德真救了四万人,我们是不是就不能要了?”
沈清萝指了指仍在冒黑气的庙檐。“先记住这三天。救人是真的,欠账也是真的。先把账翻出来。”
当夜,功德库回了第一封公函。
归安城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今日仍在阵中。
公函末尾还附了一句:若暂停供功,请先准备同等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