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稳住以后,清虚的投影还没散。她看了很久军冢上的名字。
“你证明了这一夜可以这样做。”
沈清萝道:“够用了。”
“若九州同灾呢?”
“到时候算九州的账。”
“人太多时,自愿会很慢。”
“慢也比偷快。”
清虚没再说话。
投影散去前,她只留下两句话。
“魏长陵交玄司。”
“北境总阵,三日内补审。”
燕不归把魏长陵往车上一推。
“走。”
魏长陵回头看了一眼魏氏那九十四个名字。
其中三十七个失去多出的功德,只剩原本那一点微光。
他没求情。
只问沈清萝:“下一次没人给你一个时辰呢?”
“到时候再吵。”
燕不归在后面催。
“你先去牢里想。”
苏绛也把护道盟腰牌放到桌上。
洛云笙问:“不回去?”
“先养伤。”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还要不要我。”
洛云笙道:“你这话问错人了。”
“该问谁?”
“问你自己。”
苏绛想了想。
“你们白道最近很爱说这种话?”
洛云笙面无表情。
“跟他们学的。”
她指了指守墓盟那边。
苏绛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
“难怪这么费劲。”
军冢新册一直写到天亮。
两派的人也终于坐到一张长桌边。
座位又出了问题。
白槿习惯坐沈清萝左手,马三尺习惯坐谢无咎对面。周砚白抱着两床被子先占了最暖的位置,结果发现那正好在两人中间。
他站起来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要不我换?”
沈清萝道:“坐。”
谢无咎也道:“坐。”
周砚白慢慢坐下。
“你们这样更可怕。”
柳嬷嬷不在,早饭是北境驿站送来的硬馒头和咸菜。谢无咎拿起一碟咸菜,顺手推到沈清萝那边。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白槿低头喝水。
铁柱开始数馒头。
马三尺假装研究窗框。
沈清萝夹了一筷子咸菜。
“公用?”
谢无咎道:“公用。”
周砚白差点把馒头噎住。
没人理他。
吃完以后,军冢新册继续写。
亡魂证词可以入卷,但要与实物、契文、活证交叉。
逃兵身份不自动废证。
名将军功也不能盖掉罪证。
归乡、入祠、定罪分开记。
愿意继续供阵的另签期限。
铁柱写到最后一页,手都快抬不起来。
这次分队的账也终于算出来了。
多用纸鹤四只,临时副本十一份,绕路车费三笔,魂线多领冻鱼两条,证物线多烧炭一篓。
铁柱把总数报完。
血煞将先看谢无咎。
白槿也看沈清萝。
两个当事人都没说话。
铁柱只好问:“谁付?”
谢无咎道:“我。”
沈清萝同时道:“公账。”
又撞上了。
马三尺叹气。
“你们再吵一次,这账还得翻倍。”
沈清萝看向铁柱。
“分摊。”
谢无咎道:“一人一半。”
铁柱终于松了口气,立刻落笔。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这算不算和好凭证?”
白槿道:“你闭嘴能省一文罚款。”
“我有个问题。”
“说。”沈清萝道。
“以后再吵架,能不能别分队?”
院里静了一下。
白槿第一个低头整理卷宗。
周砚白抱紧被子。
阿青很认真地看铁柱。
“为什么?”
“账要抄两份。”
铁柱抬起两根手指。
“路费两份,饭钱两份,证物回执还要互发。”
马三尺点头。
“确实费钱。”
血煞将也道:“还费人。”
燕不归刚押完魏长陵回来。
“我无所谓。分开更容易抓人。”
所有人一起看他。
燕不归:“……”
“当我没说。”
糖糕坐在两队中间舔爪子。
沈清萝看了一眼谢无咎。
谢无咎正坐在门外换药。
她走过去,把药包放到他左手边。
“谢渊主,请按医嘱服药。”
谢无咎抬眼。
“多谢沈总录事提醒。”
周砚白抱着被子从门口经过,脚步一下慢了。
白槿在后面问:“你怎么不走?”
“太客气了。”
“所以?”
“瘆得慌。”
沈清萝头也没回。
“周砚白。”
“我走。”
他抱着被子飞快消失。
谢无咎拆开药包。
沈清萝看着三道刻度。
“今天过第二道了吗?”
“没有。”
“骗人罚钱。”
“第一道上面一点。”
“多少?”
谢无咎伸手比了一点。
沈清萝把药包拿过去看。
“这叫一点?”
“没到第二道。”
“你现在很会钻字眼。”
“跟你学的。”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这次没有谁先走。
铁柱躲在门后,悄悄把准备好的“冷战纸耗”账页拿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已经写了:纸鹤四只,额外副本十一份,重复路费三笔。
他想了想,又塞回袖里。
阿青从后面飘过来。
“为什么不记?”
“等他们彻底和好。”
“现在没好吗?”
铁柱看了一眼门外。
沈清萝正把药包往谢无咎手边推。
谢无咎问:“下次再分队?”
“先写时限。”
“还有撤退条件。”
“写。”
“谁先不回鹤?”
“罚钱。”
“你先欠一笔。”
“你捏坏的纸鹤也算。”
铁柱点头。
“差不多了。”
他重新把账页掏出来。
分队名册也该收了。
白槿先把自己名字划掉,马三尺跟着划。阿青收起“魂线”那张小旗,血煞将把它折了两下塞进铁柱账本。
铁柱急忙抽出来。
“这不是废纸,要留档。”
血煞将问:“吵架也留?”
“涉及调车、调粮、证物移交,都留。”
周砚白探头:“以后子孙翻到这一页,会不会以为守墓盟第一次内乱?”
白槿道:“那你可以在旁边补一句,因为两床被子没有分好。”
“我明明站的是证物线。”
“你的被子也是证物线。”
燕不归从门口经过,随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两栏中间。
铁柱抬头:“你这算什么?”
“抓人线。”
“章程里没有。”
“那就加。”
沈清萝正好进门。
“别加。”
谢无咎跟在后面。
“他下次还会这么干。”
燕不归点头:“会。”
铁柱沉默半晌,另开一栏。
临时机动。
周砚白看得直摇头。
“守墓盟迟早被我们写成一本菜谱。”
白槿问:“为什么是菜谱?”
“什么都有。”
当天午后,北境还没收完卷,槐荫坡来了一只灰纸鹤。
纸鹤落地时带着一股庙灰味。
白槿拆开。
七座小庙,一夜全灭。
同一时辰,一个几十年没人供奉的野神站在村口讨债。
信末只有一句话。
北境欠的功德还回去了。
那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