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命令只差一个字。
真令传的是:“守原位。”
代主令传的是:“弃原位。”
旧编号役煞最先乱。
有人听见谢无咎的声音,也有人听见厉川旧日号令,还有几个同时听见两边,抱着头蹲在阵边,不知该往哪儿走。
宋砚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
“先不让各山知道真令有损。”
沈清萝正在给断角包证纸,闻言头也没抬。
“已经知道了。”
“他们只听见两道令,不知真令裂损。”
“越瞒,代主令越容易冒充完整。”
宋砚皱眉。
若把渊主令断角公开,七山旧部会动摇,外来的白道也会借题发挥。可不公开,下一次两道命令再撞上,低阶役煞只能凭声音猜。
谢无咎看着掌中缺口。
他的神色没变,袖口暗银纹却停了一瞬。
三百年来,渊主令从未在人前残过。
沈清萝把断角放进证物袋,封口时写得很清楚:月晦,代判席齐亮,真令断一角,经手沈清萝,见证宋砚、厉川、洛云笙。
“公开。”谢无咎道。
宋砚看向他。
“各山会认为渊主权柄不稳。”
“那就让他们看见怎么稳。”
命令很快传下去。
公告不是只贴在判官府。宋砚命人抄成大字,送往六山、伤营与粮队;不识字的地方,由当值文吏当众念三遍。有人听见“真令断角”便骂渊主不该把弱处露给外人,也有人问白道是不是要趁机接管。
谢无咎没有逐个解释。
他只在公告末尾亲手添了一句:以假令伤人者,罪在发令者,不罪停令者。
这句话比“渊主无恙”更快传开。
低阶役煞最怕的不是命令真假,是停错一步便被当成叛逃。如今至少有一条明文告诉他们,先停下来核验,不会因此被斩。
不是一句“渊主令无碍”,而是把裂损程度、可能出现的假令方式与新的验令流程一并发到各山。
口令、木牌、见证人。
三项缺一,先停,不执行。
北区的役煞收到告示时,许多人围着看了很久。有人不识字,便由文吏念。念到“渊主令已断一角”时,队伍里果然起了骚动。
一个老役煞问:“那渊主还能压得住吗?”
血煞将正把新口令刻上阵石,头也不抬。
“你现在还站着,说明压得住。”
“以后呢?”
“以后按三项验。”
她没替谢无咎保证永远不败。
这种回答反而让人安静些。
主峰前,谢无咎当众试令。
试令之前,他让六山先停一次非必要调动。过去这种停令只会在渊主闭关时出现,许多旧役煞因此以为主峰出了大事。沈清萝便把试令时辰、范围和预期结果提前写在公告上。
有人仍然慌,至少知道慌到什么时候。
厉川看着公告,忽然道:“三百年前我们从不提前说。”
“怕人趁虚而入?”
“也怕自己说了做不到。”
沈清萝把最后一张贴稳。
“做不到也得留痕。否则只有失败,没有原因。”
真令仍能压万煞,却无法同时覆盖六座煞山。以前他一念可到之处,如今最远只能压到两山半。再强行扩开,断口便会继续裂。
厉川看完,提出暂由右判官令补北面。
谢无咎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
沈清萝让人取来两枚见证牌,一枚挂厉川,一枚交血煞将。右判官令只在北面流动阵内有效,每次调动必须由血煞将复核。
厉川看着那块见证牌。
“你连我也防?”
“你刚被代主令喊过。”
“我拒了。”
“拒过一次,不等于以后不会被拖。”
厉川盯了她片刻,竟把牌挂上了。
“有理。”
真令断角被沈清萝系在腰间。
谢无咎看见,伸手碰了碰证物袋。
“放内库。”
“不放。”
“你带着会被盯。”
“放内库更容易被偷。”
“我可以压阵。”
沈清萝把袋口塞进腰封深处。
“你现在只能压两山半,别装富余。”
谢无咎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习惯别人当众说出他的不足,更不习惯这不足被当成一项普通风险写进流程。但他没有让她改口。
“别离我太远。”
“十里契还在。”
“不是契。”
话出口,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无咎没有往下解释,只替她把腰封系紧,免得证物袋掉出来。
沈清萝也没追问。
他们之间已经不用每句都逼到明处。
黄昏后,三项验令第一次救了人。
此前也有人嫌三项太慢,私下把见证牌画了副本,想少跑一步。假令来时,那张副本先烧了起来,险些连累整队。沈清萝没有把人拖去示众,只让他当着众人重新走一遍流程,再把烧坏的木牌挂在公告板下。
“省下的一步,差点省掉二十七盏灯。”
那役煞自己把这句话写在旁边。
从那之后,没人再问见证人为何不能随便代。
东侧阵口收到“立即撤灯”的命令,声音与谢无咎一模一样。口令对,木牌也对,唯独见证人那一栏写着已经去西线的骨煞将。
守阵役煞停了。
不到一息,假令白火便从木牌里烧出来。
若他们照做,东侧二十七盏寄名灯会同时熄灭。
消息传回判官府,原本质疑公开裂损的人也不再说话。
沈清萝把这次假令完整挂到公告板上,连负责停令的低阶役煞名字也写了。那役煞看见自己上板,吓得以为要罚。
“为何罚?”她问。
“我没听渊主令。”
“你按验令流程停的。”
“那……记功?”
“记。”
铁柱在旁边补了一笔:停假令,免一次夜役。
那役煞抱着木牌走时,背比来时直。
谢无咎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很久。
过去他的命令不容停。
如今一个低阶役煞停下了“他的声音”,却救了整排灯。
这不是权柄被削。
是命令终于有了能核验的边。
夜里,宋砚送来内库风险清单。
清单上有三名缚魂使、两名旧库官和一名代判席执事。他们都认为真令既残,应把剩余令身暂存内库,由左右判官共同代管。
“他们准备何时动?”谢无咎问。
“今夜。”
宋砚把魂索一圈圈缠紧。
“内库有人要夺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