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乔心悠五点起，分拣装筐，五家的量。
骑加重车出门，先跑西边。
机械厂六点二十到，食堂后门开着，张师傅没在。
换了个小伙子来接货，二十出头，围裙系得松垮垮，手里拿着本子。
“乔同志？张师傅今天休息，我替他收。”
乔心悠把筐搬下来：“过秤吧。”
小伙子手脚利索，秤砣一拨，三十斤整。签了字，把单子递回来。
乔心悠接单子的时候问了句：“张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小伙子把筐搬进去，又回头说了句，“哦对了，昨天下午有个蔬菜站的人来找过后勤科长，在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
乔心悠把单子收进兜里，没多问，蹬车走了。
韩国胜动作挺快。
昨天方叔说的是跑了三家，今天看来，机械厂这边他不止打了招呼，还坐下来谈了。
坐半个钟头，说明后勤科长没有当场拒绝。
乔心悠蹬着车往纺织厂赶，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张师傅是食堂管事的，后勤科长才是拍板的人。她这些日子送货都跟张师傅对接，后勤科长见都没见过。
这是个漏洞。
纺织厂七点到，王姐在仓库门口，接了菜过秤签字。
乔心悠签完没走，问：“王姐，蔬菜站那个新来的，找过你们没有？”
王姐把笔别在围裙带子上：“来了，昨天下午。我们后勤主任接的，说了几句就走了。”
“你们主任什么态度？”
王姐摆手：“我们主任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来都是那句话——'好，回头研究研究。'研究到猴年马月去。”
乔心悠点头，心稍微放了放。纺织厂这边短期内不会有变动。
化肥厂、印刷厂、酱油厂依次跑完，八点半回到家。
乔心悠把加重车停进院里，没歇着，进了空间。
今天下午是食品厂第一次送货。二十五斤，品种三样以上，四点前到食堂后门。
她蹲在地里挑菜。白菜、番茄、黄瓜，再配一把小葱。挑了又放，放了又挑。许科长那人较真，第一天的菜得挑最好的。
选好了码进筐里，盖上湿纱布，放在空间阴凉处。下午出发前再搬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乔心悠跟郑美秀说：“妈，明天早上我去机械厂送货的时候可能会晚一会儿回来，你帮我看着院子。”
郑美秀问：“干嘛去？”
“找人谈点事。”
郑美秀没再问，夹了块咸菜放她碗里。
下午两点四十，乔心悠从空间搬出菜筐，绑上加重车后架，出发。
六月的路面晒得发白，她低头蹬车，控制着速度。不能太快，太快到了一身汗，不体面。也不能太慢，许科长的规矩是四点前。
三点三十五分，县食品厂大门出现在前方。
乔心悠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比预计早了五分钟。
传达室大爷看了介绍信，摆手放行。
食堂在厂区最后面，一栋平房，后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切菜。
乔心悠把车停好，拎着筐走到后门。
“师傅，送菜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菜刀。上下看了她一眼，擦着手走出来。
“你就是许科长说的那个小姑娘？”
“乔心悠，今天第一次送。”
胖师傅接了筐放在案台上，掀开纱布，一棵一翻。
翻得仔细，每棵白菜都掰开看了里层，番茄拿起来捏了捏，黄瓜折了一根——脆的，断口冒水珠。
胖师傅抬头看她的眼神变了。
“这菜哪来的？”
乔心悠说：“自己种的。”
胖师傅把黄瓜断口凑近闻了闻，嘀咕了一句：“蔬菜站给我供了三年，没见过这品相。”
他转身去拿秤，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做个拍黄瓜，番茄炒蛋，白菜……白菜炖粉条吧。”
秤砣停住。二十五斤二两。
胖师傅翻出本子签了字，递给她。
“明天还是这些？”
“品种会换着来，量不变。”
胖师傅点头，把筐搬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能弄到韭菜，下周给我来一把。”
“我看。”
乔心悠出了食堂后门，推车往厂门口走。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孟哥没在。她也没特意找人，骑车出了厂门。
回程的路上，乔心悠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排了一遍。
食品厂第一天，顺利。
胖师傅验货通过，没挑毛病。许科长那边只要食堂不投诉，她就稳。
但机械厂那边，韩国胜已经坐进后勤科长办公室谈了半小时。
明天张师傅在。她得在送货的时候把话递过去。
不是求张师傅帮忙说好话。那没用，张师傅一个食堂管事的，后勤科长不听他的。
她要的是信息。
后勤科长叫什么，什么脾气，韩国胜跟他谈了什么，他的态度是偏向蔬菜站还是无所谓。
这些东西，只有张师傅能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乔心悠六点二十到机械厂食堂后门。
张师傅在。
五十来岁的老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正从蒸笼里往外端馒头。看见乔心悠，笑了。
“回来了，昨天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乔心悠把筐搬下来，“张师傅，有个事想问你。”
张师傅拿抹布擦了手：“说。”
“蔬菜站那个新来的，前天来过？”
张师傅的笑收了收，往食堂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来了，找的马科长。马科长请他坐了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马科长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这周先继续收你的菜，下周再说。”
下周再说。
意思就是下周一蔬菜站恢复供应之后，机械厂可能要换回去。
乔心悠问：“马科长这人怎么样？”
张师傅想了想：“老实人，不爱得罪人。上面要是发话让他换回蔬菜站，他不会扛。但上面要是不发话，他也不会主动换。”
乔心悠点头。
关键在于“上面”。韩国胜能不能让上面发话？
“蔬菜站归县供销社管，咱们厂归机械工业局管，不是一个系统。”张师傅补了一句，“韩国胜想走行政渠道压咱们厂，除非让供销社出面找工业局协调。那动静就大了。”
乔心悠把这话记住了。
不是一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