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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捞天光 > 一百二十一章 困境挣扎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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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件汗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脖子后面那一块皮肤晒得发红,像是已经红了好几天还没有褪下去。

她知道他爸心疼钱,是不会去医院的,她也没有再劝,转过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绿豆,淘洗了两遍,放进锅里,拧开火。

绿豆在锅里慢慢翻滚,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一圈一圈地搅,等绿豆汤凉的空档,她把毛巾浸在凉水里拧干,走回床边,叠好放在她爸额头上,他没有睁眼,可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慢了下来。

此时陈秉光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陈悦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急切:“喂,是通厕所的吗?我家厕所堵了,你现在有时间过来看看吗?”

电话里还隐约传来水流翻涌不下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她那边的情况有多着急。对方声音再次提高:“能过来就赶紧来,我这边着急,你要是来不了我就找别人。”

陈悦握着手机,指节收紧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她爸,他的呼吸声重而沉,像是已经睡着了,带着一种被透支后的死寂。通厕所一单一百到一百五,如果不接,这钱就赚不到了,现在她没找到工作,她爸又病倒了,这单不能丢。

她顿了一下,开口道:“能来能来。”

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两个字后面卡着:“我是陈师傅的女儿,陈师傅在别家通,我也能通的,我可以去帮你通。”

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判断:“你确定能行?不是我要挑,我找的是熟手,这活确实不好干,上次找人通完没几天又堵了。”

“我行。”陈悦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稳了一些:“要是通不了,我不收钱。”那头像是想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留下一句:“那你赶紧过来吧,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地址。

陈悦把他爸手机上的信息转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又去厨房里盛出一碗绿豆汤。

陈秉光侧着身躺了一会儿,他撑着手想要坐起来,手掌抵在床板上,掌心的肉陷下去,又把上半身往上提了一寸。他顿了一下,又用了一次力,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泡得发软的木头,卡在半空中,没能完全坐直。

他喘了一口气,又撑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柜子才没有歪下去。

陈悦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爸起来了,扶着柜子站着,脸色发白,额头上那层汗还没干透。

“你起来干什么?”她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扶到床上躺着。

“电话有单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个客户,我,我过去。”

“你这样还怎么过去?”陈悦没有松手:“你在家里休息,我去。”

陈秉光顿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陈悦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放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你躺着,我替你去通。”

陈秉光站直了一些,像是想靠这个动作把自己的态度也一起撑起来:“你去通?你一个”他顿了一下,像是“大学生”这三个字在嘴边卡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他也说不清自己那半句话里剩下的那几个字,是觉得她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不能去干这个,还是觉得她是他们家的骄傲,要是去干这个,那,那他们家真的就彻底被别人瞧不起了。

“你一个女的,去别人家里干这个?你不能去。”陈秉光一脸坚决。

“我可以去。”陈悦的声音不大,但也很坚持:“我之前已经去过了。”

陈秉光愣住了:“什么时候?”

“你去海城还没回来的时候。”她看着她爸表情难看的脸,继续说:“就是上次你去通的那家小卖部旁边小区的那家姓李的,他来敲门找你,你不在家,我就跟着他去通,赚了一百五,我把钱放抽屉里了。”

陈秉光只觉得脑子嗡嗡的,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没有完全干透的胶水,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它们往下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表情痛苦的闭上眼,是他这个当爸的没用,要是他不轻信他弟,他们家现在也不至于被逼得这么紧,他女儿也不至于要去替他给人通厕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些工具,你知道怎么用吗?”

陈悦虽然说之前用过一次,但依旧不是很熟悉。她从墙根拿起那套旧工具,铁丝钩子、疏通器、胶皮手套,跟她爸问一些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和解决办法。

陈秉光也把自己这段时间积攒的经验都尽量详细的跟她说了,陈悦听明白之后,把东西全装了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熟悉了每一件工具的重量和卡扣的位置。

她背好布袋,把带子拉紧,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绿豆汤我给你盛出来了,你记得喝。”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风把它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

陈秉光靠坐在床上,看着那道渐渐变淡的光线,心里的难受和身体的难受全都堆积在一起,让他头晕脑胀。

他侧过头,看见桌上那碗绿豆汤,边缘渗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在屋内的光线里轻轻向上飘散。

陈秉光恼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这时候生病?为什么出不了门干不了活?要是他能出去干活,阿悦就不用去干这种活了。

他想要赶紧好起来,他咬牙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不烫了的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的,豆沙已经沉在碗底,软绵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落定了。

他把碗放下,指尖还留着那层被碗壁捂过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铁丝钩子、疏通器、胶皮手套,都已经在他手里磨出了和他手掌形状合拍的印记。他想起阿悦弯腰从墙根拿起那根铁丝钩子,又拿起疏通器和胶皮手套,把它们装进筐里,背在肩上,又确认了一遍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都带着的样子,他希望他的女儿不用干像他这样的活,希望她的手上不要有像他一样的老茧,他是没有办法了,而阿悦,是有文凭有工作经验的,不能像他一样。

喝完绿豆汤,陈秉光又从抽屉里翻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退烧药,他也不管过没过期,自己这样吃这些药管不管用,反正他就是想赶紧好起来,药吃进去了,终归是有用的。

他回到床上侧躺着,呼吸已经沉下去了,那条毛巾依旧搭在额头上,边角垂下来,在风扇吹过来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凉意正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里。

他想起阿悦刚才出门说的那句话:“我行的。”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

他的眼眶有些发涩,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热气灼到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擦,只是抬手把那条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枕边,侧过头,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院子里的光,慢慢西斜的光把地面映成一片淡淡的橙红色。

自从老婆走了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着了,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等女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