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把碗筷放下，愤愤道：“今天早上，我们路过二叔家裁缝店门口，看见他们回来了。之前我们拼命的找他们，原来他们一家去了泰国旅游。我和姐去找他们，让他们赶紧还钱，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没钱，但他们给陈浩买了辆新的电动车，还从泰国买回来一堆的东西……”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你们身上的伤怎么来的？”陈秉光眉头越皱越紧。
“姐姐昨天就看到他们了，去理论的时候，被二叔推，她的腰被磕到了。我们今天又看到他们，我气不过，去跟他们理论，陈浩泼了我们一身脏水，不让走，吵起来，我们都动手了……”陈薇把手上伤的地方都露出来，还把陈悦手上的也展示出来。
陈秉光听完那些话，直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他以前每一次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都是“肯定是你们先去招惹了”，要么就是“陈浩还小”，还有就是“你二叔也不容易”。可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是因为他弟让他们家背了那么多债，他女儿才去讨公道，没想到他弟一家这么不顾及亲情。
看着女儿们手背上那些伤痕，想起陈悦陈薇过的日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话，像是一块一块石头，堵在女儿们跟他之间，堵了那么久，久到她们已经学会了绕路走，只有他还站在原处，用一家之主的身份，要求她们要对他尊重和孝顺。
“阿浩泼你们？”陈秉光听得见自己语气里那些正在往外翻涌的东西：“他动手了？”他没有等她们回答，他已经看见陈薇手背上那道划痕的走向，那是从虎口一路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人拉扯时蹭到了什么尖利的边缘。他又看了一眼陈悦的手肘，那碘酒底下露出的皮肤有些发红。
“爸，这次真是他们不讲理，也是陈浩先动的手。”陈薇怕他爸为了护着陈浩，会骂她们姐妹俩，直接提高了音量。
陈秉光沉着脸没有马上开口，他手扶着门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浩蹲在他家门口吃冰棍的样子，他骑着新电动车从巷口经过的样子，他弟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说“没钱”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年他给陈浩买的球鞋、塞给他的零花钱、逢人就夸的“这是我侄子”。他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你对陈浩比对阿悦和阿薇这两个亲生孩子好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浩才是你亲儿子。”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大言不惭的跟自己老婆说：“我没有儿子，我把侄子当儿子疼有什么错？”
他把家里那些为数不多的好东西都给了他弟一家，把那些难听的话，那些不光彩的事，都留给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却从来没有想过妻女们会不会伤心。
“爸。”陈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可像是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语气淡淡：“你如果不想我们再去找他们，我们就不去了。”
陈秉光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门框上，陈悦的话让他心里难受了一瞬，他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们太不好了？”
他的话让陈薇和陈悦同时顿住了，两个人不知道要怎么接住这句话。
陈秉光没有等她们回答，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过身来，声音不高：“我没怪你们去找他们，你二叔欠钱让我们还，你们去找他是应该的。以后谁再欺负你们，你们就告诉我。我虽然老了，可我还没死，明天，我去找他！”
他说完那句话，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生涩，但这一刻，他从两个女儿脸上看到了震惊和一些他以前没见过的情绪。
此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了，说曹操，曹操到。
陈秉光转过身，看见弟弟陈秉添正拿着一堆的脏衣服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那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理所当然来他们家用这里的洗衣机和水洗衣服的神情。
他看到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没有贸贸然进来，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指，像是这门关着，他要先判断一下屋里的风向再决定迈不迈脚。
他看见了陈悦和陈薇手上贴着的纱布，可他的目光在那纱布上只停了一下，就绕过去了。
“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常：“我这又攒了一堆衣服没洗，你这边洗衣机空着吧，今晚帮我洗洗晾好，我明天过来拿。”
要是以前，陈秉光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但今晚，他没说话。
陈秉添自顾自的走进来，看了陈悦陈薇一眼，开口说：“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阿薇阿悦跑到我们店门口大吵大闹，还跟浩子打起来了。浩子脸上被抓的，全是血印子，嘴角也破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老陈家怎么的了……”他说着，侧了侧身，像是想让陈秉光看见他那副“我也是受害人”的姿态。
陈秉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弟弟脸上的表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看过他了，他以前总觉得弟弟说话就是这样的，可今天他才发现，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把自己从那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的。他听着，心里的气一直攒着，没有打断，像是要等他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再一起算总账。
二叔见他哥一如以往那样闷着头没有反驳，心里鄙视，又往前迈了半步，语气越发理直气壮：“哥，我们是一家人。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他对你多尊重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这事，不说谁对谁错，可你看看浩子那张脸，明天怎么出门？他最近在相亲，能不能娶到个好姑娘，为我们陈家继承香火就看他了，你作为大伯，你好好管管你家这两个，不然以后这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还以为我陈秉添的儿子，以为我们陈家的独苗随便被女人欺负呢。哥，阿浩还在医院躺着呢，你给我点医药费，我去给他弄点好药，别让他脸上留疤了。”
他说完这话，等着陈秉光转头去训陈悦和陈薇，毕竟这是这么多年的惯例，每次他来告状，只要有关陈浩的，陈秉光绝对是无底线护着，所以他笃定这次也会一样，大哥会无条件的站在他这边，去狠狠教训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家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