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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一十章 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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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棹停于水岸边,四周连着几条交错延绵的小路。

“多谢夫人。”白头翁接过柳儿递来的一把铜板,笑眯眯的收进怀里,拱手指路道,“不知夫人要到哪里去?若是闲逛,只管跟着路上香客进庙烧香便了。这山上寺庙个个灵验,因缘际会,求子得子,求福得福啊!”

语罢捞起船棹一撑,自唱着渔歌随清波远去。

此时春意尚浅,山景未足,并无甚游人,只见稀稀落落的三五香客,慢悠悠交头谈笑着沿石阶而行。

放眼望去,松杉榉樟、楠荚椿树,或新芽嫩绿,或微含嫩蕊,鸟雀翻飞于上。浅草野花,蜂蝶缭绕,更兼远山蒙雾,近水生烟。高逸清远之处,俗世神笔难描。

昭佩轻轻撩开纱笠,驻足观望,“柳儿,你说该往哪去?”

柳儿扶着她,张口便道,“自然烧个香就回宫,夫人快走吧,当心天晚路难行。。。”

可惜话音未落,昭佩便瞧见远山林木掩映后有迷蒙烟气缭绕,即刻扶着纱笠,快步向烟云迷山中去,如一尾放归江海的游鱼,轻摆淡色裙裾,边走还便要回过头来唤,纱笠边上嵌着的十二明珠坠都随着猛晃起来,“柳儿,你快些!”

“欸–––”柳儿急得跺了下脚,忙不迭追上去,“夫人当心崴脚!慢些,慢些!那山路陡峭得很!千万慢些啊!”

昭佩常年阴郁的丽容泛着清浅笑意,哪会受她约束。脚步如云似风般轻盈细密,时而停下来喘口气,便又拭着细薄香汗继续游走,“偏你最会慢腾腾的恼人,既如此,我先行一步了。”

“哎呀!”柳儿提着裙裾,又是擦汗又是叹气,脚下却片刻不敢停的踩着崎岖山路,偶尔扶了身边嶙峋乱石歇两口气,跟在后头哀求,“夫人,小心啊,千万看着脚下!”

主仆你喊我唤,笑声连连,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寻着雾气的源头–––那是一潭烟气朦胧,看不清方圆的湖水,边缘巨石堆叠,最大的一块上,凹刻着‘白龙潭’三个篆字,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昭佩丢了块石子进去,却未能惊出游鱼。她对着死气沉沉的水面叹了口气,抓住仍在喘息的柳儿,“离得近了倒也无趣,反不如远观。”

柳儿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擦着汗连连摆手,“夫人啊,奴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昭佩也觉双唇有些干涩,正撩着纱笠左顾右盼,见东边有个小道观,便拉起了几欲瘫倒在地的柳儿,遥遥一指,“好,随我到那观里讨口水喝。”

那道观为东晋形制,建的古拙强直,虽不宽敞,却自清幽脱俗,不似如今华丽过分的宫观。

道观正门上书‘华存观’三字,落款竟是右军王羲之。观外有一巨石,石上刻‘飞仙石’三字,联云‘飞过烟云疑化石,仙参星斗尚留坛’。

昭佩见那笔力虽不及王右军,却透出清雅神逸,便想拂开掩映在石前的野草,去寻看落款。谁知指尖才触到飞仙石,那巨石竟微微抖动起来,似要倾翻滚落。

“啊!”昭佩吓得退后一步,脊背猛地撞上个人,触感明显不是柳儿。回头看时,正入目一位木簪布袍,年近不惑的女道士。那女道士眉眼间还留存着几分姿色,却又被全然的冷清覆盖,让人生不出半分邪念。

“夫人莫怕,这飞仙石为王母所乘仙云落化,绝无倾覆之危。”女道士温和一笑,声线平静,“夫人是想看此石落款吧?不必看,落款为华阳隐居陶弘景。”

“哦?”昭佩盯着这超凡脱俗的出家人,不觉怔楞,“敢问道长,这华存观可是南岳夫人魏华存所留?”

“正是。此观乃魏夫人当年所结草舍修葺而成,飞仙石即是魏夫人升天的礼斗坛。”女道士略寒暄先容数句,便抬起手臂,“夫人请。”

昭佩和柳儿随她引路入观,眼中所见,不过寥寥数座瓦舍草房,正中一铜炉而已。

女道士命徒儿捧了茶水前来,倒是干净清透的一套白瓷,显然价值不菲,“夫人请用。”

昭佩和柳儿解了干渴,又见这道姑仪容不俗,非村野山僧可比,柳儿便取出颗明珠相赠,“多谢道长赠茶,权做香火钱,望道长不要嫌弃。”

那道姑却摆手谢绝,“夫人慷慨解囊,本不应辞,只是贫道不在红尘之中,远离世间扰攘,取之无用,倒使蒙尘啊。”

语罢又看一眼昭佩,“若要相谢,不妨取夫人鬓边海棠来,赠贫道一支人间春色。”

昭佩听她品格清高,如隐士奇人,况且所求并非珍贵之物,便无有不从的摘下海棠递给她,“自然。”

道姑得了这支花,似得一宝,竟从袖内取出个白玉小匣,将花双手捧入,小心翼翼的合匣放回袖内,便闭目不言了。

昭佩对她微微合掌,只带着柳儿轻轻走出道观。

“哪有人不爱金玉的?那道姑可真怪。”柳儿回头看着观内升起的袅袅青烟,又好笑又好奇的嘟囔了两句,举头去看升起的晚霞,“夫人,你跑也跑够了,看也看尽了,还是及早回宫吧。”

昭佩却分毫不急,仍沿着山路向上走,“柳儿你说,我若学魏夫人,或隐于山中清修,或闲斋别寝而居如何?”

柳儿惊愕失色,连忙嚷嚷起来,“夫人怎能存这个心思?您是公卿名门之后,帝子天骄之妻,万万不可移心邪意,去做那穷道士啊!”

昭佩随手拂着沿路新枝,轻声笑语,“魏夫人不也是名门贵胄么?看方才那女道的气度,亦不似平民出身。珠玉罗绮堆里,未必就是快活的。”

柳儿急得又是扯手绢又是跺脚,“夫人啊,奴就不该随您出门,说是游春赏景,这游来游去,倒游成个女道士了!真悔之晚矣!”

昭佩被她的模样逗笑,便不再提出家的事,只快走两步,撷下数朵娇嫩初绽的淡紫色野花,轻轻吹去尘埃小虫,簪在自己和柳儿鬓边,“如何?可清雅脱俗么?”

两个衣冠整齐的男香客从她们身边经过,正瞧见昭佩艳丽的笑颜,不由频频回首,左边那人还被碎石绊得踉跄了一下。

柳儿谨慎的瞪着他们,赶紧上前把昭佩的纱笠盖好,低声道,“夫人快别闹了,这山里冷冷清清的,香客又多是男子,不宜久留啊。”

昭佩继续向前走着,脸上的笑却隐于轻纱后,须臾消弭,“你以为,我不愿回去么?可一想到湘东王宫里令人作呕的祲厉之气,我就恨不得一辈子待在山上。”

柳儿半扶着她,也垂下了眼眸,“夫人别多想,您不是还给奴讲过什么物极必反,时过于期,否终则泰的道理么?过些日子王爷想通了,就会回到夫人身边的。”

昭佩避重就轻的笑起来,“你也觉得,我如今否至极点了?”

“嘶!”谁知二人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脚下,那山路到这转弯处,崎岖不平的陡了起来,昭佩未及踩稳脚下石块,便觉脚腕一阵剧痛,当即软倒半边身子,竟堪堪崴了脚。

柳儿连忙扶她就地高处坐下,撩开裙裾,解下绣鞋罗袜看时,已高高肿起一大块红丘,眼见是走不得路了。

柳儿简直欲哭无泪,“哎呀!肿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

昭佩感觉到脚腕痛楚,却不哭反笑,“你看,上天也觉得我并未否极,离泰来还远着呢。”

“哎哟,夫人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话?”柳儿急切的站起身,遮着眼睛远望,“方圆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那两个香客也瞧不见了,天又快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初春的暮色仍如冬日早至,晚霞迅速淡去,连最后一丝残阳也绝灭于天际,沉沉夕暮笼罩上来,转眼间便四合昏暗。

昭佩索性摘了纱笠抱在怀里,仍在发笑,“可惜离那道观也足有二里,回返不得了。你看,这不正是天意留我在此山中么?”

柳儿勉强映着灰蒙蒙的山雾看了几眼,才死心的坐回昭佩身边,“夫人,您可别笑了。这雾越来越浓,等入了夜,必得浸湿衣衫,到时又冷又黑,或许还有山精树怪,多可怕啊。。。”

昭佩见她急得双眼含泪,只得住了低笑,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只坐他一夜,又能如何?明早就会有人烟的。”

阴冷的暮风吹过,带了湿寒之气。柳儿无计可施,只得挨着昭佩坐下,撑了袖子去挡山风。

只一轮初生明月,在高山上显得又大又圆,明亮光辉穿过雾气,柔柔披泄而下,如梦似幻。

“又到十五了。”昭佩伸手在夜空中摸了摸似乎伸手可触的明月,“远山敛雰祲,广庭扬月波。虽吟秋夕,却恰今景。”

柳儿正靠着她捂紧双肩,听见这诗,不由跳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乱叫,“哎呀!本来就冷,徐娘娘还要吟这凉诗,奴可真受不了了,还是盘几根枯枝来生火取暖吧。”

可惜她才走出两步,就又懊恼的摸着袖子回过身来,“唉!奴竟忘记带火石了,今儿可真多灾多难,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才是。。。”

昭佩乐不可支的笑起来,“你看,我说尚未否极吧,由不得你不信。”

柳儿只恨不能仰天长叹,百般无奈道,“奴是怕王妃冻伤了身子。。。这夜风越来越冷,只恨连披风也没带。”

语罢略作思索,便要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可手指堪堪碰到布料,身后就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笃笃声,似马蹄踏地,如木鱼轻敲,在清冷迷雾中更显可怖。

柳儿骇得一下钻进昭佩怀里,颤声道,“谁!谁在那儿!”

那笃笃声愈来愈近,赫然是个骑着马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有些迟疑,“前方所坐,可是活人?”

柳儿听见是个男子,便有些害怕,赶紧抽出昭佩怀中的纱笠给她戴上,才出声道,“活人,自然是活人。我家夫人不慎扭伤了脚腕,所以困于山中。”

男子闻言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昭佩和柳儿这才借着月色看清,这所谓的男子竟是个着僧衣,披通肩法袈裟,光头净脸的大和尚,眉宇端秀,正气凌然,让人一见即可安心。

柳儿瞧他是个六根清净,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轻轻吁了口气。

大和尚在离昭佩三步处站定,微微合掌,“施主既伤脚踝,怕不便于行走,又恐山深露重,伤及贵体。若施主不嫌弃,贫僧有瘦马一匹,可为代步,请施主随贫僧上马,到方广寺稍作歇息,待天明再行折返。”

昭佩见他行为举止正直有礼,便缓缓颔首,“如此多谢法师了。”

那和尚听见纱笠内传出娇柔嗓音,登时微微一愣。本来全出于慈悲之心的随手相帮,不免掺了别的念想。

柳儿力气薄弱,勉强搀起昭佩,却上不得马,累的满面涨红。这倒并非是柳儿力气小,一则和尚所言瘦马是谦辞,这匹赤色白蹄的骏马其实颇为高大,二则昭佩伤着脚,根本使不出力气。

大和尚便趁机上前搭手,将昭佩托抱而起,斜放在马背上,才去牵缰绳,“贫僧得罪了。”

昭佩和柳儿虽觉此举不大妥当,可看他并无调戏之意,便都不去深究,只再次道谢而已。

昭佩看他在前徒步牵马,颇敢过意不去,便攀谈道,“不知法师为何深夜至此?”

刚才那一抱,虽不十分贴近,却有隐隐幽香传入鼻尖,正令这和尚六根摇荡,神智轻飘,猛地听见昭佩问话,倒反应不及,“啊。。。是,是方广寺内有一位贫僧的旧友,贫僧是自瑶光寺来拜访他的。不想贪看山中风景,忘了时辰,才耽搁到此时。谁料竟得搭救施主,可见天地造化,自有因缘在其中。”

和尚轻缓平和的声音在寂静夜雾中飘荡,“只是这衡山险峻广袤,易迷失跌伤,施主怎么不与家人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昭佩隐在纱笠后的明眸悄悄垂下,“妾身是远嫁至此,家人远隔千山,亲近者唯有侍婢而已。”

和尚有意无意道,“施主的夫君呢,竟也放心么?”

昭佩思及萧绎,和他那些薄情行径,不由得咬紧牙关,吐出令柳儿难以置信的话来,“不瞒法师说,妾身的夫君去年冬日过世了,妾身正在寡居。”

智远未牵缰绳的左手半合起掌来,神色悲悯而温柔,“我佛慈悲。”

柳儿跟在马侧,瞪大眼睛盯着昭佩的侧影,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好当着和尚的面发问,只得咬紧了下唇。

月色中,马蹄声渐渐远去,惟余衡山茫茫湿雾,笼罩这仙山妙土。

? ?东晋时,门阀士族多信奉道教,南方的琅琊王氏、兰陵萧氏、高平郗氏、北方的清河崔氏、京兆韦氏,都是所谓道教世家,魏夫人作为上清派宗师,黄庭经创作者,由出身琅琊王氏,曾手抄黄庭经的王羲之写一块匾,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