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徐芷柔已经在院里洗了脸。
钟所长的函还没到,但她不能干等。
用工名单昨晚反复对了三遍,五个人的身份证明全压在铁皮箱底层,营业执照复印件也备了两份。
林跃七点出门,先去工商所,盯着那封函。
宋止戈吃了两口粥就出了院子,没说去哪。
上午八点半,缫丝间照常开工。
赵小英的手法比前天又稳了一截,出丝的光泽度肉眼可见地好了。孙大姐在旁边偶尔瞟她一眼,欲言又止。
刘嫂埋头收丝,什么也没问。
院里平静得不正常。
徐芷柔坐在西厢房,把研究所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五十匹手工缫丝,验收要求里写得明白——工艺精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三丝,含水率百分之十一以下。
这活儿全镇只有她能做。
铁皮箱锁扣响了一下。
“王小莲今早五点就出门了,不是去菜场,往镇东头走的,她男人还在睡,灶上粥都没熬。”
镇东头。
那边除了供销社和粮站,就是邮电所。
她昨天不是已经寄过一封了?
锁扣又补了一句:“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电报回执。”
电报。
信走三天,电报当天到。
王小莲把消息加急送出去了。
徐芷柔合上意向书,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电报能发多少字?二十个字撑死了。但二十个字够说一件事——徐记工坊没有用工手续。
马建军收到电报,会怎么做?
他的文件已经递了,压在周副总秘书那里。周副总今天出差不在,文件动不了。但吴国栋在。
吴国栋能做什么?
他管不了周副总的签字,但他能往文件里追加附件。
一份“补充说明”,把工坊用工不规范写进去,等周副总后天回来,翻开文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条。
徐芷柔站起来。
九点十分,林跃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
“函拿到了,钟所长盖了工商所的章,写的是配合个体工商户规范经营专项检查。”
徐芷柔接过来看了一遍,格式没问题,措辞也到位。
“走,去劳动站。”
镇劳动站在老街尾巴上,一间平房,两张桌子,一个办事员。
小张二十出头,正在喝搪瓷缸子里的茶,看见徐芷柔进来,放下缸子。
“办用工登记?”
“对,工商所的函在这。”
小张接过去看了两遍,又翻了徐芷柔递来的材料。营业执照,身份证明,工种说明,一样不少。
他拿出登记表,开始填。
填到一半,抬头问了句:“你这五个人都在岗?”
“都在。”
“行,材料齐的,走绿色通道,后天下午来拿证。”
后天下午。
周副总后天下午回来。
卡得死的。
徐芷柔没有追问能不能再快,点了头出门。
桌上的搪瓷缸子在她脑子里嘟囔了一句:“这姑娘走了以后小张会打个电话给他姐夫确认一下函件真假,他姐夫在工商所当办事员。”
真假。
钟所长盖的章是真的,查就查,不怕。
回到工坊已经十点出头。沈从周在廊下等着,脸上的表情不对。
“怎么了?”
“我爸说,今天上午十点,吴国栋往周副总的文件里追加了一份附件。”
徐芷柔脚步没停,进了西厢房坐下。
“附件写的什么?”
“参展单位用工情况核查建议,里面点了徐记工坊的名,说该单位未办理用工登记,不具备规范经营条件,建议暂缓其代理出口资格审批。”
果然。
王小莲的电报起了作用,吴国栋当天就动了手。
徐芷柔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附件谁签的字?”
“吴国栋自己签的,渠道审核科。”
“有没有盖科室章?”
沈从周摇头。“我爸说只有签字,没盖章。”
只有签字没章。
周副总是认章不认人。
一份没盖章的附件,在技术派眼里分量有多重?
徐芷柔放下笔。
“你爸说,周副总看文件的习惯是什么?”
沈从周想了想。“我爸说,周副总审文件先看有没有章,再看内容,没章的东西他一般打回去补。”
那就行。
附件没章,周副总大概率会退回让吴国栋补手续。一退一补,又是两三天。
加上用工登记后天下午出证,时间上能接住。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万一周副总出差回来心情好,随手就签了呢?万一吴国栋明天补上章呢?
徐芷柔不喜欢把事情押在“万一”上。
她需要一道保险。
“沈从周,你爸能不能在周副总回来之前,以省丝绸公司老职工的身份,给办公室递个条子,就说关于徐记工坊用工问题有补充材料需要提交?”
沈从周愣了一下。
“递条子有什么用?”
“办公室收到条子,按规矩要等材料齐了再送签。周副总回来看到文件上贴着'待补充材料'的标签,他就不会当场签。”
沈从周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
“我打电话。”
他进屋去了。
徐芷柔坐在桌前,把接下来两天的事又捋了一遍。
今天:材料交了,劳动站受理了。钟所长的函件经得起查。
明天:沈父递条子,拖住周副总的签字。
后天下午:拿证。拿到证的当天,让沈父把用工登记复印件送到省丝绸公司办公室,作为“补充材料”归档。
文件一归档,吴国栋那份附件就成废话。
这条线暂时能兜住。
另一条线——王小莲。
赵小英报了案,派出所在查。但小镇派出所办事什么速度,她心里有数。三天能去王小莲家问个话就算快的。
这三天里,王小莲手上还有两封信没送出去。
孙大姐和刘嫂。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芷柔把孙大姐和刘嫂叫到廊下。
“最近有没有人找你们打听工坊的事?”
孙大姐摇头。刘嫂想了想,说:“前天在巷口碰见王小莲,她问我工资多少,我没搭理她。”
“以后她再问什么,不用搭理,也不用怕。”
刘嫂点头。孙大姐嘴快:“她算哪根葱,问了我也不说。”
两人回去干活了。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端着碗没动筷子。
院门口的门环在她脑子里冒了一句:“赵小英在缫丝间里跟周小蔓说话,说她昨晚做梦见王小莲被狗追,追了三条街。”
徐芷柔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下午两点,宋止戈回来了。他身上沾着土,裤腿上有草屑,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去哪了?”
“棉纺厂那边旧货市场,买了个二手轴承。”他把纸袋放在廊下,“昨晚那根不行,型号差了半毫米。”
半毫米的事他能跑一上午。
徐芷柔没说话,把剩的半碗面条推过去。
宋止戈坐下来吃,吃了两口抬头。
“派出所的人去了王小莲家。”
徐芷柔看他。
“我回来路过那条巷子,看见一个民警从她家出来,王小莲追到门口说了句什么,民警没回头。”
比预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