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芳一家坐着解放牌卡车王者归来。
坐村口聊天的人老远就瞅见了，这么大个车，车斗空荡荡的啥也不装？
车一停稳，石彩霞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扶了扶头发，抻了抻身上那件新的藏蓝棉袄。
除了二妮，没人挪窝。
石彩霞觉着不对劲，咋和预想中不一样呢？
就算不围上来嘘寒问暖，也该有几个酸溜溜的眼神吧？
她清了清嗓子，把网兜往胳膊上一挎，“哟，都在呢！新年好啊，这几个月可想死我了！”
说着就打开一个口袋，里面是些白味瓜子。
没炒过，泛着股生豆子气。
村民们见有东西拿，这才慢悠悠地围拢，手往袋子里伸。
石彩霞脸色这才好些，狠狠抓了一大把塞进二妮兜里，故意大声说：“哎哟，这一路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李婶子撇撇嘴：“嫌颠？那你出钱修条路呗。”
石彩霞作势去抢她手里的瓜子：“吃我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李婶子往后一撤：“我就说一句，你看你，急什么眼。”
二妮赶紧打圆场，拽拽石彩霞的袖子：“你现在住哪儿？咋样？”
众人边嗑瓜子边支棱起耳朵。
不管是好是坏，这些出去又回来的人，就是村里人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好着呢！”石彩霞来了精神，“我在西北，那边地广人稀，房子又大又敞亮，冬天暖气烧得热烘烘的，不比咱们这儿湿冷强？”
“风沙大不大？”一个知青插嘴，“我听说那边荒凉得很，风沙滚滚漫无边，风起飞沙遮住天，对面闻声不见人。”
那是书里自然环境恶劣的苦寒之地。
石彩霞硬撑着笑：“好着呢，响应号召的地方，那么多人建设能差到哪儿去？”
听到响应号召这几个字，知青们的眼神一齐恍惚了。
他们自己就是响应号召下来的。
当初坐在绿皮火车上，胸脯拍得震天响，以为能在广阔天地改天换地。
可一下来，才晓得自己的无用，和苦字怎么写。
吃不饱，穿不暖，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回城？遥遥无期。
日子久了，那腔热血早就凉透了。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偶尔会感觉远处铁轨震动，闭着眼恍惚觉得火车在叫。
醒过来，还是漏风的土墙和满屋的潮气。
聪明点的女知青早早就和男知青搭了伙，好歹两个人有个照应。
剩下的，要么咬牙嫁给本地干活最利索的汉子，图一口安稳饭；要么三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宁可夜里翻身撞着墙，也不肯搬出去单住，更不敢住进村民家里。
这里有些村里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恶。
他们只是觉得有些事本就该那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欺负人。
石彩霞才不关注这些知青，她接着说：“我们家立杰在国营供销社开车，天南海北都跑过，见的世面比咱们这儿的人一辈子见的都多。”
说起陈立杰，知青们可太熟了。
在村里那几年，同吃同住，谁不知道谁？
陈立杰干活不行，一天挣不到五工分，连村里妇女都比不上。
那时候大家还背地里笑话他，说他是绣花枕头，没想到转眼就回城了。
如今人家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而他们呢？
“真好啊……”有人小声感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酸。
有的女知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初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陈立杰那张脸在村里是独一份的，一双桃花眼，走过田坎时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能黏一路。
那时候要真想抢，也不是没有机会。
可她们没动手。
好歹是读过书的人，想着女同志不能太掉价，不能巴巴地贴上去，更别说和两个村妇争抢了。
再说了，那时候谁能肯定陈立杰真能回去？
嫁了个他这样的懒汉，一个人每天得挣两个人的工分，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谁曾想，陈立杰居然说走就走了。
后悔啊。
二妮问：“芳芳呢？在城里有工作吗？”
石彩霞等的就是这句。
她眼睛一亮，声音又往上扬了扬：“有！不过开了年就不去了。”
“我们家芳芳考上工农兵大学了！过完年就去京城报到，毕业就是干部！”
陈立杰在一旁注意到知青们的眼神，心里爽到极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爸现在是团长，供个大学，小意思。”
知青们又是一阵静默。
真想一拳打死他。
石彩霞等着，等着村里人脸上露出那种又酸又妒的表情。
她一圈扫下来，大家伙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挠痒痒的挠痒痒，连表情都没变。
石彩霞抬起下巴，继续补充：“我们家芳芳说了，等她找好了房子，就把我接去京城住。”
“那敢情好。”李婶子吐出一口瓜子皮敷衍道。
好个屁，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郁大嫂好福气啊！你以后都是城里人了，到时候提携一下咱们啊……这样一通balabalba才对啊！
怎么会是这样？
这些小狗没见过大屎的人，咋整得好像见过大世面一样？
到底在装什么？
石彩霞一把拽住二妮，压低声音：“最近村里出啥事了？”
二妮朝王秀家努努嘴：“英子一家回来了。”
石彩霞一愣。
二妮：“她男人现在是团长，一下车就发烟发糖，见人就给。”比你这一把瓜子手笔大多了。
而且王秀一看就比石彩霞养得好，人胖了白了，一看就是过得极为顺遂。
小丫头郁巧的零花钱都够甩村里人几条街。
更别说郁英和王秀手里的了。
所以村里人听她炫耀这些都不觉得惊奇。
石彩霞暗恨。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人是这反应，原来被抢先了。
“她们还敢回来？”石彩霞气愤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郁英早离婚了！”
这话一出，村里人总算有了反应。
大家都齐刷刷专注地盯着她。
石彩霞心里一喜，果然这事才是大家想听的！
她接着说：“我早就说过，就英子那个性格，奸懒馋滑脾气还不好，嫁谁都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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