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慈想苦学一晚,但又怕熬夜影响自己的外貌。
他囫囵吞枣一通背,便奔赴战场。
一进厂区,便觉出气氛与昨日大不相同。
工人们脚步带风,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连平日里闷头走路的老技术员都扬着下巴,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张应慈心里一动,随手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小伙子:“同志,今儿是有什么好日子?”
那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哈,今天咱们试产!熬了大半个月,总算要见真章了!”
他说完便小跑着走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张应慈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即转身往外走。他到供销社,问:“同志,红苹果有吗?有多少我要多少。”
售货员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肩背挺直、目光诚恳,不像胡闹的人,便转身从后头搬出一筐苹果。
“都在这了。”
张应慈结完账,抬着东西就往回赶。
他走到车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把东西搁在门口的值班桌上,跟看门的大爷交代了一句:“给郁研究员的,大伙儿分着吃,讨个吉利。”
说完便退开两步,远远站着,看那扇门里透出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里头传来郁英指挥的声音,清脆、笃定,混在机器的轰鸣里却清清楚楚。
张应慈嘴角弯了弯。
车间里,郁英正站在操作台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压力表盘上那根颤巍巍的指针。
它晃了两下,最终在绿色区域的中间稳稳停住,不再动弹。
“温度多少?”她问。
“一百七十二度,恒定。”
“转速?”
“四十七转,稳了。”
“出料口……”她话音未落,出料口那边已经传来一声短促的欢呼:“出来了!出来了!”
第一釜成品从双螺杆捏合机里缓缓挤出,像一条深灰色的长龙,带着微微的热气落在传送带上。
陈发伸手捏了一小块,在指尖碾开,又掰开看了看断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匀!”他转过头,冲郁英竖起大拇指:“成了!”
车间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几个年轻工人干脆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天上扔。
郁英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个身影在探头探脑。
看门的老大爷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冲她招了招手。
郁英走过去,大爷咧嘴笑道:“郁研究员,听动静都顺利吧?”
“顺利!”
大爷挤眉弄眼:“外面有个高个子同志给你送了一筐苹果来。”
郁英低头一看,搪瓷缸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着水灵灵的红苹果,个个圆润饱满。
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咋舌:“大手笔啊!一斤苹果七毛八,平时谁舍得整筐买?”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平时根本舍不得买苹果,只有中秋、春节等重大节日才能盼着单位发几个。
自己掏钱买,那是看望老人、走亲访友、探望病人才拿得出手的厚礼。
“我就说郁研究员这么俊,咋会没有追求者。”
“可不是什么追求者,”陈发笑着接话,“那是郁研究员的丈夫。咋平白无故给人家降级了。”
“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有人惋惜地咂嘴,“我还想着我侄儿还单着呢。”
这个年头,有个正经工作的男人相看媳妇,跟选妃没什么两样。
模样、身段、成分、家务活,样样都要过目,一茬一茬地挑。
可反过来,一个漂亮姑娘又有好工作,就像一匹没主儿的绸缎,谁看了都想伸手摸一把、往家里拽。
为了得到她,明里暗里的办法有的是。
说起来,从法律上规定男女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六年。
女人算是刚刚翻身,能念书、能工作、能参政、能自己决定嫁不嫁人。
单论制度上的权利,已是千百年里女性地位最高的时期。
可制度归制度,日子归日子。
台面上人人平等,回屋后里里外外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出了门,你在单位里是同志,是工人,是干部。
进了家门,你照样得刷锅洗碗、缝缝补补。
整个社会的念头还没转过来。
女人嫁进了谁家的门,便算谁家的人。
她的本事、她的前程、她的性子,都该绕着这个家转,捆也要捆在灶台边、孩子旁。
不用栽培,不用费心,结一门亲,就把一个能干的女人连人带前程全收归己有了。
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眼热?
陈发像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们现在隔得远不知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下班晚,她丈夫风雨无阻每天来接。”
“人家还是京城军区的团长哩,二十五岁。”
在场所有人心里那点念头,霎时打消得干干净净。
再打量那筐红苹果时,目光便不一样了。
这是贺礼,也是宣示吧。
有人带头夸了一句:“般配般配。”
郁英没有制止陈发。
毕竟张应慈真是一个很好用的挡箭牌啊。
她招呼大家,“先休息休息,出去吃苹果吧。”
众人一窝蜂涌出去,有的拿起苹果用衣摆擦擦就啃起来。有的女同志舍不得吃,揣进兜里,要带回家给孩子。
大家伙儿却都盯着张应慈瞧。
高、俊、硬朗、有压迫感。
但他看郁研究员的眼神却柔软专注。
“个儿真高,吃啥长大的?”
“咋恁俊,光看脸就知道两人般配。”
“果然不是咱这些人能肖想的。”
张应慈见郁英出来,赶忙迎上去,把饭盒递给她:“洗过了,削了皮,切了块。”
郁英洗完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脆脆的,酸酸甜甜的,好吃。
张应慈在旁边站了会儿,忽然说:“你的勤奋和努力让我非常敬佩,你总是能够克服困难取得成功。”
郁英嚼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跟谁学的?”好像人机。
张应慈不料她这么快就发现了,耳根一热立刻道:“肺腑之言。”
郁英:真是拙劣的张应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