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等。
等着三家把人都接走。
等着恩山书院彻底乱起来。
等着陆丹青孤立无援。
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
自己费尽心思放出去的那盆脏水,最后不但没泼脏人,反倒像是替陆丹青做了一场抬轿。
轿子越抬越高。
连京里那些原本最讲门第、最讲规矩的人,看过她之后,都开始松口。
甚至起了联姻的心思。
这场局,到这里,早已经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了。
“丹青,你看我家烈儿怎么样。”
“别听他的。”
“我家言哥儿才稳当。”
“稳当有什么用,得会护人。”
“护人这事,还是我家素真最行。”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一下就乱了。
苏夫人先忍不住皱眉。
萧明珠也不客气,直接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张家来的人更是笑得发僵。
先前三家还只是探口风。
如今一见陆丹青真是个难得的孩子,心思便都活了。
苏夫人原本只觉得这孩子懂事。
可真坐下来细看,越看越觉得舒坦。
陆丹青不献媚。
不拿乔。
说话有分寸,眼神也正。
哪怕一屋子长辈都在打量她,她也没有半分慌乱。
反倒是三位师兄,站在边上一个比一个尴尬。
萧烈先红了耳根。
“母亲,你别乱说。”
“我跟丹青就是师兄妹。”
苏素真也低声道。
“我也是。”
张言抬手按了按额角。
“诸位长辈,今日是来认人的,不是来议亲的。”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一瞬。
苏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陆丹青,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嘴硬得很。”
“先前一个个吵着要护着她,如今真有人问一句,倒全说没那心思了。”
萧烈被说得越发不自在。
“本来就没那心思。”
“我替她出头,是因为有人欺负她。”
“不是因为别的。”
陆丹青一直没开口。
她低头坐着,手指轻轻扣着茶盏边沿。
其实这几日来,她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三家长辈一来一回,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明显变了。
那种变,不是轻视。
是认真。
认真到她有些发慌。
但她还是得把话说死。
不然拖下去,越拖越乱。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苏夫人,萧姐姐,张伯母。”
“我知道各位是好意。”
“可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位长辈都看着她。
三个师兄也都怔了怔。
陆丹青没躲,继续道。
“我如今只想读书。”
“只想把院试过了,再往后走。”
“别的事,我现在不想碰。”
“也不适合碰。”
苏夫人先是沉默。
萧明珠倒是干脆,直接问。
“你是嫌他们不好?”
陆丹青摇头。
“不是。”
“他们都很好。”
“可我不愿意。”
“我还小,也没那个心思。”
“我不想因为一桩亲事,把自己往别的路上拖。”
“我想靠自己往上走。”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屋里几个大人一时都没接上。
沈真石坐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复杂。
其实这几日,三家长辈已经私下和他谈过。
话说得很明白。
若丹青真有意,将来谁家都愿意给她兜底。
她若选一家,日后书路、名声、地位,全都有人替她撑。
甚至哪怕她不马上成亲,只先定个口头约,也能堵住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嘴。
这在他们看来,是极好的路。
因为陆丹青眼下看着风光,实则底子还是薄。
她没有亲父亲母做硬后盾。
陆家那边靠不上。
严家能护她,却也只是乡里的人家。
若真要往上走,书院、科考、将来出仕,身后总要有一门强些的亲缘。
可眼下这孩子,竟一口回绝了。
不是犹豫。
是干干脆脆地拒了。
沈真石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骨头太硬。
硬得叫人既佩服,又心疼。
苏夫人先叹了口气。
“你当真想好了?”
陆丹青点头。
“想好了。”
“我不愿意。”
“也不想拖着别人。”
萧明珠一听,反倒笑了。
“成。”
“这才像话。”
“我还怕你年纪小,被人三两句哄住。”
“既然你自己不愿意,那就不议。”
张夫人也跟着笑了笑。
“这孩子主意正。”
“倒比许多大人还明白。”
苏素真原本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慢慢抬眼。
他看着陆丹青,神色有点复杂。
“你真不考虑?”
陆丹青很认真地看回去。
“不考虑。”
苏素真一下便不说话了。
萧烈心里那点尴尬反倒散了些。
“行。”
“那就当我们没提。”
“以后你还是我们小师妹。”
“谁也别想乱来。”
这事本该就此打住。
可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又起了新风声。
陆光宗知道三家有意联姻的消息时,整个人都僵了。
先前他还以为,自己那手放谣言的活儿,已经把书院那几个师兄和陆丹青都拿住了。
没想到三家长辈不但没散,反倒盯上了联姻。
这一下,陆光宗是真慌了。
因为一旦三家真成了亲戚,陆丹青就不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小丫头。
她会有背景。
有靠山。
有能直接递话的人。
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他连夜召了师爷。
“不能让这事成。”
师爷赶紧问。
“大人的意思是?”
陆光宗眼神一阴。
“再放消息。”
“就说陆丹青从前被人卖进过青楼火坑。”
“把这话往外递。”
“让人都知道,她命不好,来历不清,三家要是真沾上,迟早惹麻烦。”
师爷听得心里发毛。
“这……这会不会太狠了。”
陆光宗冷笑。
“狠?”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软。”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名声脏。”
“只要把她名声弄脏,三家自然会退。”
“一个还没长成的小丫头,再有本事,也顶不住这些。”
师爷不敢多言,只得照着去办。
只是这回,陆光宗真算错了。
流言一传出去,先炸的不是三家。
是严家。
牛大花听说这话时,差点把手里的盆都摔了。
“他娘的!”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严三湖当场就蹦了起来。
“俺去砸了他县衙!”
严二江一把按住他。
“你先别冲。”
“让人把话说完。”
来报信的人脸都白了。
“那边说得很难听。”
“可三家那边听了之后,根本没信。”
“反倒更气了。”
“苏夫人当场就说,若谁再敢拿这话污陆丹青,她先让人把对方嘴撕了。”
“萧家小姐也发了火。”
“张家那边更是直接说,这样造小孩子谣的人,不配做读书人。”
严家这头先是一愣,随即一口气都松了下去。
牛大花骂完人,眼圈却红了。
“好好的孩子,凭什么这么糟践。”
梅氏更是心疼得直抹眼泪。
“丹青才多大。”
“这话是要逼死人啊。”
这消息很快也传进了书院。
苏夫人听完,只冷笑一声。
“这种脏话,也敢拿出来吓人。”
“他真当别人都是傻的。”
萧明珠更是干脆。
“这哪是造谣。”
“这是往一个孩子身上泼脏水。”
“这人坏得很。”
张夫人也摇头。
“若真有那种事,孩子还能安安生生坐在这儿读书?”
“一看便知是胡扯。”
三家长辈不但没退,反而更心疼了陆丹青。
他们本来对她就有几分好感。
如今一听这样的话,反倒越发觉得这孩子可怜。
小小年纪,已经在外头被人这样盯着。
若没有个稳当后盾,往后还怎么往上爬。
苏夫人原先还只是觉得她适合做儿媳。
现在却又多了一层念头。
这孩子要是没个正经名分护着,真不知后头还会被人怎么编排。
想到这里,苏夫人便彻底把心思转了。
她私下同另外两家又商量了一回。
最后,三家都退了一步。
既然丹青不愿意联姻,那就不逼她。
可这孩子往后若有什么事,三家愿意认她做干亲。
认干亲,不牵婚约。
不叫她受约束。
却能让她直接多三门能说得上话的人家。
往后逢年过节、走礼往来、书院求助、院试告急,三家都能名正言顺地出面。
这法子一出,连沈真石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向陆丹青。
“你怎么想。”
陆丹青这回倒是没立刻答。
她想了很久。
最后轻轻点头。
“若只是干亲,不牵别的,我愿意。”
这话一出,三家长辈都松了口气。
苏夫人最先笑。
“成。”
“那就这么定了。”
萧明珠拍了拍手。
“以后你就是我们三家的干女儿。”
“谁要敢再拿你说事,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张夫人也温声道。
“不求别的。”
“只盼你日后好好读书,稳稳当当往上走。”
这一回,轮到陆丹青有些怔。
她原以为这事会闹得很难看。
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收场。
没有硬塞亲事。
没有谁仗着身份逼她。
只是退一步,给了她一层能站得住的底气。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拉拢。
是真在替她兜底。
三家人私下里看得清楚。
她现在还小,心思全在读书上。
真要逼急了,反而坏事。
不如先认干亲。
既给她名分,也给她退路。
等她以后真有想法,再说以后。
既然她现在只想读书,那就先护着她读。
事情定下来后,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日,陆丹青多了三门干亲的事,便在兴安县和广信府传开了。
有人说她命好。
也有人说她本事大。
更有人说,连三家都愿意认她做干亲,这孩子往后是铁定要起的。
陆家那边却彻底哑了。
陆光宗听见这消息时,脸色黑得能滴墨。
“干亲?”
“她还真把这事接下来了?”
师爷小心翼翼点头。
“是。”
陆光宗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口火。
他原本想靠脏话毁她名声。
没想到脏话不但没毁掉她,反而把三家一起推了上去。
现在好了。
他不仅没把人逼散。
还亲手给她添了三个硬后台。
这下别说院试,怕是往后她再去府城,也没人敢轻易动她。
他越想越恨,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陆丹青。”
“你倒真会命大。”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不是她命大。
是她真有本事。
能叫人心甘情愿替她说话。
能叫三家从想把儿子往回拽,变成主动认她做干亲。
这本事,不是装就装得来的。
而从这日起,陆丹青在外头,便真有了几层背景。
三家干亲。
严家本家。
书院老师。
三个师兄。
她自己的名声,也已不是陆家那几句脏话能轻易压住的了。
院试还没到。
可她往前走的路,已经比先前更稳。
陆丹青坐在灯下翻书时,心里也清楚。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靠山。
别人愿意护她,是因为她值得。
那她就更得争气。
争一个院试。
争一个秀才。
争一条真真正正,谁也拦不住的路。
不过,似乎除了老师,如眉,还有三位师兄,其他人都不觉得自己能行。
“你就当去试一回。”
“别怕。”
“你都连中两回案首了,去府城走个流程,见见世面就成。”
“一个丫头家,哪能真一年之内连中三场。”
这话陆丹青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从葛源乡到恩山书院,再到严家院里,几乎每个人见了她,都会说上一遍。
话说得都差不多。
都是在劝。
也都像是在替她松一口气。
好像院试这东西,不是去拼名次,是去点个卯。
陆丹青表面点头,嘴上也顺着应。
“我知道。”
“我去试试。”
“能过就过,不能过也不急。”
这话说得平平稳稳。
谁听了都觉得,这孩子懂事。
可她一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就把门关上,直接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天永远是一样的。
没有阴晴,也没有风雨。
书案上还摆着她前几日没看完的时文集。
她先坐下,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把卷子摊开了。
她知道,外头的人可以不急。
她不能不急。
因为这一次不是县试,也不是府试。
这是院试。
过了,才算真正落进生员的门里。
过了,陆光宗再想拿县令的身份去压严家,手脚也得先收一收。
过了,她才算真有了一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