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谦来找赵延寿，是逼他表态的。
他现在是口头传话各地官员和契丹人抢地抢人，他能做的就是在契丹人问罪时和稀泥，不让契丹人把手底下的官兵带走。
只要不出现大规模死伤，他都能给他们兜住。
看似他站在了卢龙七州百姓这头，但对郑谦来说，这远远不够。
因为上面的态度是一回事，政策是一回事，落实到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而百姓是最直接的感受者，毫厘偏差，于百姓而言是天塌地陷。
他要他更明显的表态，从上面开始制约契丹部族，给卢龙七州的百姓，不论是汉人、奚人、沙陀还是党项，甚至契丹人都撑开一片生存空间。
大混乱之下，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何况，并不是所有契丹族人都是此时南迁过来圈地圈人的，在幽云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百余年前，盛世大唐时迁来的契丹人，他们在这里学会了农耕，只是在燕平县一带依旧以畜牧为生，这一次，他们的草场、土地也被圈占。
燕平县被屠的两个村子中便有一个村子是契丹及汉人混居，百年下来，两个民族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论是血缘，还是思想。
郑谦并不是民族主义者，他反对契丹人接手幽云十六州，除了人当忠于母国外，最重要的就是契丹以游牧为主，汉人以耕作为主。
汉人能够尊重入关的契丹人放牧为生，但显然，契丹人还不能接受汉人以农耕为生，比如达鲁古家那群蠢货，竟然把他们的麦田圈起来放牧，要把他们都变成牧羊牧牛的奴隶。
赵延寿再这样游移在外，不痛不痒的阻止契丹人，很快，被压迫的幽云百姓会将仇恨从石敬瑭和契丹人身上转移到他身上来，哦，就算他们不主动转，他也会想办法让他们被动转。
总之，占着卢龙节度使的位置，就得以卢龙七州的百姓为主。
郑谦从古至今讲，又从如今契丹和石晋的关系分析，赵延寿想要夹缝里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倚仗卢龙七州的百姓。
“燕王，别忘了契丹皇帝为何用你。”
赵延寿：“为了安定卢龙七州。”
“卢龙七州为何不安定？”郑谦道：“契丹贵族的霸道、为非作歹和不守规矩才让七州不安定。”
郑谦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逼近：“节度使，民强则国强，民富则国富，卢龙七州都归属于你，节度使到国，不过是一个称谓的变化，先考之愿，节度使忘了吗？”
赵延寿目光微闪，盯着郑谦的目光既有期望，又有戒备，在想杀他和想用他之间来回切换。
郑谦毫不掩饰他的用意，坦诚与其对视。
赵延寿幽幽道：“汉人，当以中原建国。”
郑谦意有所指：“石晋得位不正，品德有瑕，灭国指日可待，假以时日，节度使又以怎样的德行去争抢那个位置？”
“谄媚契丹，置同族百姓于水火之中，若以此名声得位，与石敬瑭有何区别？”郑谦低声道：“石敬瑭若守不住晋国，节度使又以什么去守？”
赵延寿目光微闪。
所以，他要比石敬瑭更得民心，他要比石敬瑭做得更好，以德取胜，至少这些士族不会叽叽歪歪说他和石敬瑭一样得位不正。
郑谦说服了赵延寿。
郑谦在节度使府里待了一天一夜，不仅帮赵延寿梳理了现在七州的情况，重新制定出对两族不同的政策，还帮他制定了面对契丹贵族的三项对策，并为他写了一封给契丹皇帝的回疏。
赵延寿只要抄写就好。
回疏写得声情并茂，读之令人慨然泪下。
如果契丹皇帝能代入赵延寿的脸，那一定会更感动的。
回疏以赵延寿的口吻感激耶律德光的收留和重任，然后提起现在卢龙七州的困境……
说是困境，其实是在彰显卢龙七州的实力，山前七州多数是耕地，少数是草场，可以放牧。
这里多族混居，但以汉人为主，故以农耕为主，每年山前七州可以为朝廷缴纳的税粮是山后九州的两倍有余，除此外还有矿产、盐和茶，这些都是草原各部族急需的东西。
就连人口，山前七州也在山后九州的总数之上。
赵延寿很惶恐，既想给契丹打造出一个繁盛的卢龙七州，但因为现在契丹贵族大肆的圈地圈人，引起民怨，他恐力有不逮……
这封回疏集感恩、告状、威胁、利诱，及邀宠为一体，薛乙三眼睁睁看着郑谦一脸严肃的写出这封洋洋洒洒的回疏，他在一旁则差点吐出来。
薛乙三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等他终于写完落笔，立即给他端来他吃了半盘的点心。
郑谦稀奇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薛乙三竟然会照顾人了？
薛乙三则是同情的看着他道：“郑先生，你也不容易。”
他的眼神太明显，郑谦想不懂都难，他颇为无语的道：“这是计谋，并非我心中所想，我代入的是赵延寿。”
薛乙三：“您能代入赵延寿冲契丹皇帝这样讨巧卖乖，也挺不容易的。”
郑谦：……
他更生气了。
郑谦愤愤的咬了一口点心，嚼它就跟嚼薛乙三一样，暗卫果然都不长脑子，要夸他，说的话却跟骂他一样。
薛乙三心有所觉，但不在意，问道：“我们要给赵延寿做幕僚吗？”
“别想了，”郑谦吃完盘子里的点心，趁着屋里没人低声道：“我刚和赵延寿打听过了，达鲁古乌达出自奚族大族，达鲁古乌达的弟弟现在就在燕平县，他们被杀的消息只要传出去，我们与这一支奚人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这一支奚人的牙帐在妫州，赵延寿虽未明说，但下一任奚王应该出自这一支奚人。”
薛乙三听不太懂：“奚王不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吗？”
郑谦：“奚人是契丹族的一支，血缘继承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能力，这一任奚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残疾，幼子才三岁，王后出自萧氏，奚人为免大权旁落萧氏，已经决定从旁支选择下一代王，达鲁古乌达这一支胜算最大。”
薛乙三不懂：“王后既然有能力，为何不将权柄交给王后，等幼子长大再交还幼子便是。”
郑谦沉默了一瞬道：“现在契丹后族是萧氏，你知道萧氏在契丹有多大的权柄吗？”
“知道，契丹半萧氏，契丹有萧氏的一半，”薛乙三鄙夷他们：“那又怎样？一个孩子身上既有父亲一半的血脉，也有母亲一半的血脉，权柄不管在父亲手上，还是母亲手上，最后不都回到孩子手上吗？”
郑谦：“耶律德光即位时是二十五岁，现在都三十五了，权柄依旧在萧太后手上，她可没有让权之意。”
他道：“奚人担心的也是这一点，萧氏女子过于强势，爱好权柄。”
薛乙三不以为然：“等她死了不就好了？父亲当权时不也死了儿子才继权？萧太后还能活过她儿子吗？”
反正在薛乙三看来，不管是给妻子还是儿女，权柄都在一家之中流转，为了不给妻子就把权柄交给旁支外人，这是纯纯有病。
薛乙三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郑谦摇头轻笑道：“若只是一家之权，自然是一家人就可以商定，但这是一个部族，甚至许多部落共同的权利。奚王的权力来自整个奚族人，他就不能只考虑自家的利益。石敬瑭为一己私利致天下人利益于不顾，这不就是我们怨恨和反抗他的原因吗？”
薛乙三愣了一下沉默，老半天才想起来问：“然后呢？和你给赵延寿做幕僚有什么关系？”
“因此，赵延寿不会用我为幕僚，”郑谦不吝教导，掰碎了给他讲：“奚人牙帐在妫州，随时可以南下攻幽，赵延寿如今最怕的就是与契丹人关系恶化，引他们南下攻幽，所以他不会用我，但，也不是全然不用。”
薛乙三：……所以到底是用还是不用？
他已经不想问他问题了，会显得他很蠢。
天亮之后，郑谦把写好的回疏交给赵延寿，赵延寿看得热泪盈眶，当即拉着郑谦的手要送他东西。
有绢布，有银锭，还有一大包裹的铜钱，就是不提要聘用他做幕僚。
郑谦也似乎没那个意思，俩人一起走到大门外。
赵延寿将郑谦送到大门外，记下他的地址后道：“郑先生大义，将来某若有疑上门恭问，还请先生答疑。”
郑谦表示没问题，并且说乡下清苦，他喜好读书，但乡下书籍少，能有一二个与他说得上话的人与他交流，他求之不得。
赵延寿秒懂，表示下次他派人去看望郑谦，一定给郑谦送几本好书去。
薛乙三身上挂满了东西，两匹马身上也挂了不少，他们出城回塔河村时，马速慢了一半。
薛乙三默默地问道：“不做幕僚，拿钱出主意？”
郑谦骑在马上优哉游哉道：“虽是短工，但收益不低，也做得。”
薛乙三看了眼马上挂的布袋，默默认下了。
做谋士可真赚钱啊。
薛乙三追问道：“塔河村的危机了了？”
郑谦微微摇头：“解了一半，接下来就看赵延寿能不能做到了，还有塔河村村民，即便赵延寿出面挡住了契丹人，达鲁古家未必就肯咽下这口气，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得小心。”
“做工匠可真赚钱啊~~”柴六娘趴在桌子上小心地摸了摸柴荣带回来的绢布。
柴荣啪的一声丢下一个布袋子，扯开线打开给她看，带着两分自得道：“还有这个。”
柴六娘“哇——”的一声，立即抱住布袋子，拿出里面的银块。
每个银块有半个手掌大，扁扁的，但很重，她颠了颠，大喜：“十两！”
“对，”柴荣乐道：“有两个。”
里面还有一个。
柴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就因为给他们画了一个炉灶？”
柴荣乐得点头。
一旁的陶景升看不过眼，道：“什么炉灶，那是炼钢炉！”
他对柴荣皱眉道：“你一味的宠她，不给她说明白其中道理，等她长大，她还真以为这钱这么好赚，到时候她赚不到，看她是怨你，还是恨不付钱的人。”
柴荣一凛，立即和柴昭解释：“这个炼钢炉当下便有的，军中用的是灌钢炉，民间打铁匠多用的是炒钢炉，你也见过的，两条街外的王铁匠用的那个融铁炉就是炒钢炉。”
柴昭：“哦~~”
然后呢？
柴荣觉得她双眼迷茫的样子很可爱，就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解释：“军中的灌钢炉坏了，大工匠死了，所以没人能修，我给他们画的图，其实是照着已有的灌钢炉画的，只是改良了一下风箱而已。”
“能赚到这份钱是运气，一来，石重信生病，请了陶大夫去看病，我这才有机会看到灌钢炉；二来，石重信正想打造新武器，人又大方，也肯听意见，所以我一提，他就答应让我一试。”
其实柴荣也挺惊讶的，毕竟他年纪不大，那些军中的铁匠就很不信任他，并不觉得他能修好灌钢炉，还能改造。
但石重信几乎没多想，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就放手让他试了，并不因为他的年纪就看轻他。
柴荣：“所以能赚到这份钱，除了我有能力外，还靠气运。”
柴昭眼睛闪闪发亮：“气运这东西只能看天，唯有能力是握在自己手中的。三哥，若你不会做风箱，也不知道灌钢炉，再有气运也赚不到这个钱。”
这倒是，柴荣点头。
“所以三哥，你教我做灌钢炉吧！”柴昭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他。
陶景升起身就走，不多停留一瞬。
柴荣摸了摸后脑勺，竭力解释道：“六娘，民间做灌钢炉是犯法的，而且做这东西造价极高，我们也没用处，我来教你画图吧，画图的时候我把原理告诉你。”
柴六娘一想也是，丝滑的后退一步，听三哥的。
柴荣立即抽来一张大纸，给柴六娘画图：“炼钢最主要的是温度，而要达到高温，一靠炼钢炉的密封性，二是风箱……”
? ?四千字，今天的更新完了，我准备存稿稳定更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