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尸烬收回目光。
淡淡道：“没什么。”
“只是觉得。”
“人世镜有时候，也不是全无用处。”
符芙狐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又在骂本座？”
阴尸烬：“没有。”
符芙：“你有。”
阴尸烬：“帝君多虑了。”
符芙：“你看本座像傻子吗？”
阴尸烬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符芙：“……”
下一瞬。
忘川边炸开一团黑金魔火。
鬼界众将熟练地后退三丈。
一个老鬼小声道：“又打起来了？”
旁边鬼差十分平静。
“没事。”
“帝君和鬼帝拌嘴而已。”
“比从前好多了。”
至少这一次。
帝君没有放火将整个尸宫都烧了。
至少这一次。
他们好不容易修出来的毛发也没有被烧尽。
……
魔界。
小镜仙溯尘仍旧在人世镜中。
如今的他法力低微，镜身又小。
有时还会被符芙随手揣进袖子里。
符芙嫌他烦。
总说他啰嗦。
“溯尘。”
“你也叫溯尘。”
“传说中，太初镜主也叫溯尘。”
“唉，真是同名不同命啊。”
镜面里，小小的白影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说什么。
“……”
“帝君。”
“今日不可再烧鬼界门匾了。”
符芙：“是它先碍本座眼的。”
溯尘：“门匾不会主动碍眼。”
符芙：“本座说会就会。”
溯尘：“……”
他已经不再能立于三界之外。
也无法再照见所有未来。
可奇怪的是。
失去司鉴神格后，他反倒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众生。
看见魔界小魔偷偷给符芙送果子。
看见鬼界老魂捧着轮回签哭到发抖。
看见人间某个冬夜，江绣将斗篷披在贫苦孩子身上。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符芙嘴上嫌弃人间麻烦，却每隔几日，便要偷偷打开人世镜。
……
人间。
江绣的生意越来越好。
绣坊从一间变成了三间。
布庄开到了江南。
田庄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多。
她收留过无家可归的女子。
也教过许多姑娘识字、算账、绣花、管铺子。
有人劝她再嫁。
江绣只是笑笑。
“我如今过得很好。”
她确实过得很好。
清晨看账。
午后去铺子。
傍晚回田庄。
吴彻会给她带新打的猎物。
吴湛会给她念新写的文章。
江定远年纪大了，嘴上说着不管儿孙事，却总要偷偷问她铺子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江淮安替她处理过几次刁钻的商户。
江淮川从北境回来时，会给她带雪岭外的皮毛和药材。
一切都平稳。
温暖。
世人皆说她的两个孩子有出息，像是文曲星和武曲星同时下凡。
这一日。
江绣坐在田庄廊下。
夕阳落在她肩头。
她正在教一个小姑娘绣花。
那孩子手笨，绣出来的花歪歪扭扭。
江绣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没关系。”
“歪一点也很好看。”
人世镜前。
符芙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忽然想起很多很久远的事。
那些记忆忽然涌入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曾经她也有这么一件小衣裳。
想起曾经有个人，明明都看不见她，却站在老槐树下唤她。
“芙儿。”
“娘等你。”
可这一世。
江绣没有失去任何一个孩子。
她很早便发现了吴雄偷养外室，迅速与忠伯侯府断开联系。
她的人生没有被偷走。
她的亲人都还在。
她的灯，也只是为了自己点亮。
符芙看着看着。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愣住。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些茫然。
“本座怎么哭了？”
小镜仙溯尘静静立在人世镜里。
没有揭穿。
阴尸烬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靠在殿门边，抱臂看着她。
半晌。
轻嗤一声。
“爱哭鬼。”
符芙猛地回头。
眼眶还红着，气势却很凶。
“阴尸烬。”
“你想被烧吗？”
阴尸烬挑眉。
“帝君如今连哭都不许人说？”
符芙抬手就是一团魔火。
阴尸烬侧身避开。
那团火擦着他的鬼袍飞过去，烧掉了门口半截柱子。
守门小魔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头。
习惯性地开始修复柱子。
符芙气哼哼地收回手。
可再看向人世镜时，眼神却软了下来。
镜中。
江绣正将那朵歪花补好。
然后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你看。”
“这样就很好。”
符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笑意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娘亲。”
她低声道。
“这一世。”
“你要好好过。”
镜中的江绣似有所感。
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好。
风吹过田野。
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温柔又安定。
像是冥冥之中，终于有人替她挡去了所有苦难。
符芙收回手。
转身看向魔界之外。
三界仍旧不是完美的。
神界仍有恶神。
魔界仍有凶魔。
鬼界也仍有怨魂。
人间依旧会有忘恩、背叛、贪婪和苦难。
可这一次。
规则已经不再只由天门之上决定。
善恶也不再只由出身划分。
每一个魂。
每一个人。
每一个神、魔、鬼。
都可以在偿还罪孽后选择自己是否往生。
不会再有善鬼善魔日日浸泡在狱火里。
符芙抬起下巴。
眉心帝印微亮。
小小的身影站在黑金王座前。
远处，万魔俯首。
忘川有光。
人间有灯。
符芙忽然觉得。
这样也不错。
她看向人世镜。
镜中江绣的笑意仍在。
符芙眼底最后一点泪光散去。
唇角一点点扬起。
风穿过魔殿。
人世镜轻轻亮了一下。
镜中是人间夕阳。
镜外是魔界长风。
自此，神不必永远高高在上。
鬼不必永远困在幽冥。
魔也不必生来便被说成恶。
人间更不该成为神魔鬼三界争斗时，最先被牺牲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黑金魔息。
也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人间暖光。
阴尸烬站在不远处，懒懒道：“看够了吗？”
符芙回头瞪他。
“关你什么事？”
“本帝只是怕你再看下去，又要哭。”
符芙面无表情地抬手。
黑金魔火“轰”地一下烧过去。
阴尸烬侧身避开。
守门小魔熟练地抱着柱子往旁边挪了三步。
小镜仙溯尘在镜中沉默片刻。
低声提醒：“帝君，今日已经烧坏三根柱子了。”
符芙理直气壮。
“那是柱子不结实。”
溯尘：“……”
魔殿外，万魔伏首，却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因恐惧而低头。
鬼界忘川之上，第一批亡魂踏入轮回光中。
人间田庄里，江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晚霞，唇边仍带着温柔笑意。
盛京灯火渐次亮起。
雪岭之外，驿道通达。
许多人的命运，都在无人知晓处，被悄悄还回了他们自己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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