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深处,天光已完全消失,
那种暗红色的穹顶光泽在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世界尽头渐渐熄灭。
君澜抱着树妖跟在谢怜身后,
脚下的地面已经从碎石变成了某种光滑的、泛着微光的质地,
像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层,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树妖蜷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许多,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那层从后颈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泽已经褪尽,
重新变回浅褐色的疤痕。
经过他肩膀那道被地蟒尾巴戳中的伤处,衣料已经裂开,
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皮下那些木质纹理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
像被揉皱的纸再重新展平。
谢怜走在前面,背对着他,脚步稳健,根须从靴底渗出,
贴着光滑的软石面向前蔓延,探路。他的脊背绷得很直,
肩膀微微向右侧偏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某种小心。
“你在探路吗?”君澜问。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
通道正在变窄,前面的空间在收束。
君澜这才注意到,两侧的岩壁确实在缓慢地向内合拢。
起初不易察觉,但走得越深,那收束的幅度便越明显。
起初还能容两人并肩,后来就只能一前一后侧身通过,
再到后来,连侧身都显得勉强。
他必须微微弓着背,
让树妖的头紧贴着胸口才能挤过去。
空气中原本那种焦糊的气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矿物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联合国河道末端的城墙裂缝前,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那是被封闭了很久很久的空间,终于被打开一条缝隙时泄露出来的第一口气息。
谢怜停了下来。
君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稳住脚步,从他肩侧探出头去。
前方的通道在此处骤然收束成一道极窄的缝隙,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缝隙边缘的岩石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像被高温融化过又重新凝固的矿石。
缝隙后方隐约透出一种不同于暗红色天光的光线,是柔和的,泛着金色的光。
“这后面是什么?”君澜问。
谢怜侧耳听了一会儿,水声很轻,像在地下很深处流动。
“还有风。”
“风?”君澜微微皱眉。
蛮荒之地没有风,那是他们在这片灰白色大地上度过的日子中唯一不动的东西。
“有风,”谢怜笃定地说道,
“而且不像蛮荒的风,这风里有草木的气味。”
君澜将树妖往怀里紧了紧,树妖发出含混的闷意,换了个姿势,
头埋进他肩窝里。
他侧身挤向那道缝隙,岩壁硌着他的肩胛骨。
缝隙比看起来更深,他挤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才穿过最窄处。他踏出缝隙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定住了。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空间,
高得看不见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
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青黑色的泥地,泥地表面长着细密的青苔,
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远处有一片浅浅的水域,水域不大,但水面平静如镜,
倒映着穹顶那些暖金色的金石光,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光。
水域对岸生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
灌木的叶片是深绿色的,空气是湿润的。
树妖在他怀里动了动,鼻翼翕动了两下,
蜷缩的姿态微微松开了些。
谢怜已经走到水边蹲下,他伸手探入水中,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君澜走过去,看见水底沉着一些东西——是人骨。
那些骨骼歪歪斜斜地嵌在淤泥里,肢体不全,有的只是半截肋骨,
有的只剩头骨和几节脊椎,骨骼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绿色的水苔,
像已经沉了很久很久。
水很清,骨骼的轮廓在水中纤毫毕现,像一幅被小心保存的旧画。
“这些是什么?”君澜问。
谢怜没有立刻回答,
沿着那些骨骼的缝隙向下,探入淤泥深处。
这处地底空间不是天然形成的,是那些枯死的水脉和树妖死后腐烂的根须共同形成的。
那些骨骼不是被杀死后丢进水里,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
自己走进来的,君澜感到奇怪,就像那棵树,
谢怜的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对岸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
当一株树妖的残念再也压不住的时候,它会本能地寻找一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
水是最好的藏身处,能隔绝气息,让残念慢慢沉寂。
这处水脉沉积了很多很多年的根须残骸,
君澜低头看着水面,那些骨骼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水苔覆盖了它们大半的轮廓,像一层陈年的覆盖物。
树妖蜷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像一株刚被移栽,正在重新适应土壤的幼苗,
我们得穿过去。
谢怜说道。通道在水的另一侧,那道光是从那边渗进来的,水有多深?
君澜问。
最深处没过腰际,不算深,但水底的淤泥很软,踩下去会陷。
你抱着他走慢一些,我来探路。谢怜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君澜抱着树妖跟在他身后,水没过他小腿,冰凉的,
但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刺骨,带着某种温和的温润感,
像山涧溪水在春日午后刚流过晒暖的石头。
水底的淤泥确实很软,
踩上去像踩进一团棉花,要拔出来需要额外用力。
他能感觉到脚底偶尔触到那些骨骼的轮廓,
坚硬的,在水苔覆盖下微微凸起。
他尽量不踩到它们。
走到水中央时,树妖忽然醒了,
它的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倏然睁开,
瞳孔里倒映着水面那些暖金色的碎光。
君澜差点没抱住它,它挣动着他怀里,撑起身子,手肘抵在他肩上,
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梦中惊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
说道:“别往那边去。”
君澜停住了脚步,谢怜也在前方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边不能去,”树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那边,他们不让我过去。”
“谁在那边?”君澜问。
虽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君澜肩头落在水域更深处,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攥着君澜肩头衣料的手猛地收紧。
君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浮动,
雾中有人影,是许多个半透明的,
轮廓模糊的,在水面上站成一排。
他们面朝君澜的方向,
无声地注视着他。树妖在君澜怀里挣了出去
他落进水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君澜的衣摆。
君澜伸手去捞,树妖已经在往前淌了几步,站在齐腰深的水中,
正面朝着那些白雾中的人影。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水面上,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树妖的方向。树妖又往前走了几步,
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微微踮起脚尖,朝那些人影伸出了手,
所有人影的头部都同时向下沉了极细微的一寸,
下一瞬,整片白雾猛地向两侧退开,像被劈开的帷幕,
露出水域正中央一道正在裂开的暗色裂隙。
裂隙里没有光,涌出一股极寒的带着淳朴气息的风刮过水面,
激起细密的波纹,水底的淤泥同时翻涌起来,
那些沉在水台下的骨骼动了,
居然看见距他最近的骨骼从淤泥里浮现出来。浮出水面时,带着黏腻的水响,
他们醒了,谢怜说道。
树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看着那一具具正在拼合成形的骨骼朝他走来,
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具骨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那具骨骼比树妖高出一头,肩胛骨的轮廓宽阔,
他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正对着树妖的面孔,安静的,
长久的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没有皮肉,
指骨之间牵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
树妖抬起头,看着那具骨骼空洞的眼眶,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猛地转身往后跑,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涉水扑进君澜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要我回去,”树妖颤抖着说,
“他要我回水底去,他们都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也是从水里走出来的,他们让我回去。”
那具骨骼还站在原地,手掌依然悬在半空中,
其余的骨骼也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站着,
眼眶里暗红色光芒,像一盏盏风中的烛火,
安静的,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在召唤同类。
谢怜说:
“那些水底的骨骼把树妖当成了它们缺失的一部分,试图把束腰带回去。”
“我不是,我不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是从树里走出来的。”
树妖挣扎着说道。
谢怜再次开口:“那些骨骼里封存着的记忆正在召回他,
但他不认得他们了。那些记忆还没有长进他的骨头里,
如果现在强行把他们拉回来,这副还没长好的身体撑不住。”
君澜低头看着怀里的树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在用力压制着心里的恐惧。
“谢怜,”君澜开口,“那道暗流延伸的方向不是水域底部,
而是另一条通道,绕过那处水域,从侧面穿过去。”
树妖的幼苗在探路,君澜伸手碰了碰那朵半开的花苞,
像一只蝴蝶微微扇动了一下翅膀。
“走吧,”君澜说道。
他们从通道侧面绕行,爬过一段不算太陡的斜坡,
碎石在脚下松动着往下滚。树妖一直缩在他怀里,
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斜坡尽头是一处高台。他们站在高台上向下看去,
那条通往归途的通道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合拢。裂缝两侧的岩壁像正在闭合的伤口,
一点一点挤压着那道裂口里透进来的光,那光越来越窄,
越来越细。君澜没有犹豫,
抱着树妖和谢怜一起往下跳。
通道在地底深处蜿蜒收束又展开,
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肠管。君澜抱着树妖跟在谢怜身后,
脚下有时是碎石,有时是湿润的泥地,有时又是一层薄薄的、被水浸透的黏土,
踩上去黏腻滑溜。
“还有多远?”君澜问。
谢怜没有回答,他侧着耳朵倾听了一会儿,
说道:“他在追,居然也感觉到了。”
有人在水底拖着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他们。
“它在长,”谢怜说,“比刚才更大了。”
君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来路方向的黑暗中,
正在缓慢地涌出一种极暗极重的光,是那种旧木头烧到最后一层时发出的暗红色。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不断翻涌的巨大暗影,
贴着通道的顶部和两层岩壁向前挤压,
像一团被塞进窄口瓶中的浓烟,正在寻找出口。
“他觉察到了,”谢怜说,
“树妖的幼苗刚才探路时,一根系在从水面侧下方穿过去的时候,
他感应到了那种声响,越来越近了,
像一大团潮湿沉重的织物在岩壁上拖行。”
君澜将树妖往怀里紧了又紧,树妖的脸埋在他胸口,眼睛闭着。
“侧面有一条支路,很窄,但能过。”谢怜说道。
他侧身挤进那道支路,岩壁在他肩头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君澜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间棚屋里。棚屋外天已经亮了,
只是谢怜和树妖全都不见了,
偌大的棚屋只有君澜一个人。一个声音在君澜的耳边说道:
“谢怜和树妖都死了,死在那条通道里。”
君澜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但心底里总觉得这个人没有在撒谎。他问他:“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君澜从棚屋走出去,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是此处似乎与世隔绝,
他只能在木屋前面的湖边每日钓鱼。
有一日,湖里上来了一条小鲤鱼,请君澜帮他一个忙。
小鲤鱼要他帮他拔去鳞片,
说他要做人,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书生,她要嫁给那个书生,
去人间过人间夫妻的生活。
可是她只是一条鲤鱼精。
她如果要去做人,嫁给书生的话,得把身上的鲤鱼鳞片全部拔掉,
但她自己做不到,她只能来求助君澜。
“你帮帮我吧,上仙。”小鲤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