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目眦欲裂,伸手想要阻拦,双腿却好似浸困在沼泽中,动弹不得。
铮!
清脆响亮的撞击声响起,沾血的发钗被打落,一块碎银咕噜噜滚到霍去病脚边。
卫少儿跌倒在地,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挣扎着爬起身去捡发钗。
随着她的动作,划破的脖颈动脉处不停有鲜血溢出,本就数日水米未沾的卫少儿愈发头晕眼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霍去病抬脚想要阻拦,却被碎银滑了一个踉跄。
陈皮一时竟不知先去扶谁,脑海中倏地闪过代王殿下的身影,脚步下意识朝霍去病而去。
霍去病推开陈皮,东倒西歪扑向卫少儿,哆嗦的双手捂住卫少儿脖颈的伤口,嘴唇颤抖声音哽咽,“阿母!”
卫少儿愣怔片刻猛地大哭出声,双臂环抱将身前的少年紧紧搂在怀中,眼泪滑落,“去病,我的儿啊!”
陈皮揉揉耳朵,霍郎君的阿母嗓门这么大,会不会惊动对面的匈奴人?
雁门郡斥候也有同样的担忧,见羽林卫的人不敢打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郎君,一柱香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霍去病深吸口气压下翻滚的情绪,匆匆撕下衣裳袍角,边给卫少儿包扎边道,“陈皮,你带人将罪奴送回武进塞,留一队人跟我处理匈奴人的尸首。”
“不行,这太危险了,去病,唔”,卫少儿后脖颈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霍去病收回手,将卫少儿扶到陈皮背上。
羽林卫有样学样,不管活着的罪奴听不听话一律打晕,背着人脚下生风冲武进塞跑去。
霍去病带人将死去的匈奴人与被杀的罪奴抬进山林中掩埋,并清理痕迹。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霍去病倏地抬头,难道是匈奴人追来了?
“郎君快来”,负责清扫的羽林卫低声喊道,“这里有个”
人字堵在嘴中,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算不算人。
霍去病大步流星走到那羽林卫身边,低头一看,就见地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郎。
女郎手臂、双腿都被砍断,双眼被挖,鼻子耳朵被割,脸上身上满是刀伤,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若非羽林卫怕有漏网之鱼挨个试探鼻息,只怕会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郎君,这是什么?”
“人彘。”
羽林卫倒吸一口冷气,昔年吕后掌权,将戚夫人做成人彘置于厕中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亲眼目睹。
这也太残忍了。
霍去病蹲下身,凑近那女郎轻声问,“你是刺杀呼延灼的女郎吗?”
那女郎艰难地点头,嘴唇张开又合上,嗓子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自嘴中汩汩流出。
羽林卫侧头不忍再看,“郎君,她的舌头也被割了。”
“我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代王殿下,代王殿下爱民如子,定会为你报仇。”
女郎艰难地扬起一抹笑容,竟显得满是伤痕的脸都好看了很多,若是没受伤,不知该是何等的风姿。
霍去病站起身,脱下外袍盖住女郎的身体,拔出腰间长剑快如闪电刺入女郎的喉咙。
“给她单独挖个坑,好生埋葬。”
羽林卫应是,小心抱起女郎送入林中埋葬,又折了一截翠绿的柏枝立在坟头,低声道,“愿你来生如柏树长寿安康。”
待一切清理完毕,霍去病不再耽搁,带人重新隐入山林,一路向武进塞而去。
武进塞塞口,数十火把将夜色照亮,候长跪在最前方,身后跪着一众戍卒,听着耳边的惨叫瑟瑟发抖。
塞尉鞭打的手臂都酸了,仍不敢停下,粘着盐水的鞭尾重重抽打在市丞的身上不停拷打,势必要把市丞肚子里的话都吐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商贾们私联匈奴贩卖货物?”
“私下贩卖给匈奴的货物都有哪些?账册藏在哪里?”
“戍守定襄郡的塞口、关市的士兵有多少人被你们收买?”
定襄郡太守窦魅站在一旁,随着市丞的供述脸色渐渐变白。
三叔父竟然背着他在定襄郡安插了这么多人手?三叔父想做什么?是打算越过他将关市、塞口握在手心?
不不不,现在再想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窦魅侧头看向一旁身披墨狐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
代王殿下会相信这一切他都不知情吗?代王殿下会看在他与她联手算计三叔父、钓出窦家人手的份上放过他吗?
窦魅的心如擂鼓般跳动,他吞咽一口口水,脚下虚浮向代王殿下走去。
突然,塞口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羽林卫副将陈皮奉代王殿下之命归塞,请开塞门!”
窦魅眼睛一亮,冲候长大喊,“快开塞门!”
候官迈上了望台,在火光照耀下一眼便认出陈皮,这才下令开门。
二十多个戍卒合力将塞门推开,陈皮等人撑着最后一股气跑进塞门,将背上的罪奴们交给迎上来的虎贲军,才弯着腰拄着膝盖大口喘息。
虎贲军中郎将江海冲他屁股踹了一脚,“霍郎君呢?怎么就你回来了?”
“霍,呼,霍郎君带人埋尸呢,呼,怕人多惊扰匈奴,就让我带人,呼,先回来了。”
江海从牙缝中挤出话来,“霍郎君不回来,你回来做甚?”
陈皮委屈,“霍郎君的吩咐我不敢不听啊”,眼见虎贲军往救回来的罪奴身上绑铁链,陈皮急忙指着其中一个妇人道,“那是霍郎君的阿母,你们轻点!”
好不容易母子团聚,可别把人弄死了!
谁?江海顺着陈皮的手指看向那昏迷不醒的妇人,看起来跟霍郎君没有半点相像啊?
莫不是霍郎君思母太甚,被这妇人骗了?
身后传来鹿皮靴踩在雪面上的声音,江海躬身让开路。
即便一别数年,妇人模样也比当年苍老了许多,刘长乐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没办法,这妇人当年抛弃亲子、刻薄寡情的嘴脸跟她上一世的母亲不相上下。
“卫二娘子,别来无恙啊!”
卫少儿紧闭的眼皮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