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马玉芬正蹲在茶几前面,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文件按模块分成四摞。
她站起来开门,顾明珠站在走廊里,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右手拎着两杯咖啡。
“美式,没加糖。猜的。”
“猜对了。”马玉芬接过一杯,转身往客厅走。
顾明珠换了鞋进来,环顾了一圈。
客厅不大,茶几上铺满了纸,沙发上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窗台边放了一只空杯子,杯壁上有干掉的茶渍。
“你一个人住?”
“嗯。”
“隔音怎么样?”
“行。邻居是个上夜班的,白天不在。”
顾明珠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写着风控模型V3.2。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供应链部分已经拆到了三级节点,每个节点配了应急预案和切换路径。”
马玉芬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一处数据上停了三秒。
“翻到第七页,社区联动接口那块你怎么处理的?”
顾明珠凑过来,手指点在第七页的流程图上。
“我按照你上次汇报的框架,在三号和五号触点之间加了一道风控闸口。如果社区反馈数据出现异常偏差,系统自动暂停推送,等人工复核后再开。”
马玉芬拿起一支铅笔,在流程图的五号触点旁边画了个圈。
“这里不要加闸口。”
顾明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位置如果不加闸口,数据异常会直接穿透到执行层。”
“穿透就穿透。这个位置的异常数据本身就是信息,拦住了就看不到了。”
“评审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这里为什么没有风控措施——”
“我来答。”
顾明珠的嘴抿了一条线,没马上说话。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自己的咖啡杯放在膝盖上。
“马玉芬,我理解你的思路。但评审组里坐着钟珩。这个人三年前否我的建议用了一句话,他的逻辑不是对不对,是有没有漏洞。你留一个没有风控的触点在方案里,他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拿这个做文章才好。”
顾明珠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
马玉芬在茶几边上坐下来,面对着顾明珠,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那堆分好的文件。
“你自己想。他来看的不是方案,是人。那我给他一个没有闸口的触点,他一定会问为什么。他问了,我答了,他就能看到我在压力下的反应。这个反应才是他要的数据,不是那个闸口本身。”
顾明珠的手指在咖啡杯的纸套上划了一道。
她低着头,看着杯盖上那个出水孔,蒸汽从孔里冒出来,弯弯曲曲地散掉了。
“你把方案的缺口当成了测试入口。”
“不是当成。它本来就是。”
顾明珠把咖啡放到茶几角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做不到这个。我拿到方案第一件事就是找漏洞,第二件事就是补漏洞。你让我开着漏洞上场,我手会抖。”
“那你手抖的时候干什么?”
“我会想把它填上。”
“然后呢?”
“然后我会用一份更完美的方案替代原来的版本。”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干的吧。”
顾明珠的脊背绷了一截。
马玉芬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就是在陈述。
“你在钟珩办公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因为你没有一份完美的答案能回应他那句'亏了你负责'。你不是不敢进去,是你觉得自己没准备好。”
顾明珠没说话。
茶几上那堆文件里有一张纸被窗户缝钻进来的风吹得翘了边角。
马玉芬伸手按住那张纸。
“我不是让你学我。我干的事情不一定对。但你要是跟我合作,你得接受方案里有你不舒服的部分。那些留白不是疏忽,是选择。你的风控模块可以填满,我不管。但创新和社区联动板块,我要保留三个留白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上待实地验证加验证方案的时间节点。”
“三个?”
“三个。不多不少。”
顾明珠把身体靠回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漆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底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你把数量都想好了。”
“我没想好。三这个数字是刚才定的。”
“为什么是三?”
“因为三年前我的月报里标了三处待验证。”
顾明珠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动。
咖啡的热气在茶几上方飘了一层薄雾。
“好。”
顾明珠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伸手拿过笔记本电脑,翻开,键盘底下的风扇转起来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声。
“风控和资源板块我来填,创新和社区联动你做主,三处留白我不碰。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每处留白旁边,你亲手写一句话,解释为什么空着。不是打字,手写。不用工整,但得是你自己的字迹。”
马玉芬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的评估习惯?”
“算是。手写的东西骗不了人。”
“行。”
两个人开始拼方案。
顾明珠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的敲击声连续而均匀,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她在修改风控模型第三层节点的参数时手指突然加速了一截,键盘声变得急促而密集。
马玉芬在同一瞬间感到手腕上的表面传来一阵快节奏的脉搏式跳动。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频率不对。
她的心率是匀速的,但表面的跳动节奏和顾明珠敲击键盘的节奏对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底下。
视野边缘浮出数字。
【与顾明珠线交织度:72%】
数字在往上走。
72.3。
72.6。
她把袖口拉下去盖住表盘,继续在方案的社区模块里标注留白的位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初稿完成了。
顾明珠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手拉着后脑勺活动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
“我第一次跟别人合作,不用假装自信。”
马玉芬正在把手写的备注拍照,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头。
“你以前都假装?”
“不假装的话,合作方会觉得我没底气。没底气的人谁敢跟你绑在一起?”
“你今天也没底气。”
“但你没嫌弃。”
马玉芬把手机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顾明珠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的位置比刚来的时候低了一点。
马玉芬正要回一句什么,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号码她没见过,归属地显示空白。
她点开看了一眼,后背贴着茶几的边沿,手指捏紧了手机。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评审取消了,不用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明珠在沙发那边忽然弯腰摸起了自己的手机。
顾明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整张脸收紧了,咬肌在腮帮子上鼓了一下。
“我也收到了。”顾明珠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一模一样的内容。”
马玉芬从茶几边绕过去,两个人把手机屏幕并在一起。
短信文本完全相同,标点符号都一致。
发送号码不同。
马玉芬的那条来自一个136开头的号码,顾明珠的来自一个139开头的号码。
但发送时间精确到了同一秒。
15:17:42。
马玉芬的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视野边缘的面板闪了一下红光。
面板底部弹出一行红色小字,字体比正常提示小了一号。
【外部干预检测:有人试图阻断交织进程。来源:不可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