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不敢多耽搁,只好先丢下羊皮袄。
她双手扒住地窖口子边缘,借着冲劲使劲一跃,便落在柴棚里。
夏家的每一寸格局,都刻在她骨子里——十八年的屈辱过往,此刻反倒成了救命的底气。
大门上锁头还在撞击,她身形压低,已经飞快退往厨房。
路过厢房门口时,指尖顺势勾走胡应莲晒在绳上的一只绣花鞋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她也记得清楚,胡应莲家灶台上方的神龛里,常年放着火柴。
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火柴盒,大门“哗”的一声被推开,风裹着胡应莲的脚步声就灌了进来。
秦愿眼神一凛,借着大门开合的巨响掩护,同步拉开夏家后门。
“咔嗒”一声轻合,她身影瞬间闪到后门外,并不急着走,而是耳朵贴回去听屋里的动静。
胡应莲正在骂骂咧咧:
“呸!好几家子都有份,都藏着粮,就欺负我们家没顶梁的男人,也不说让我们分一份!现在搜到你大伯伯家了,最好大队书记能把东西都搜出来,谁让他们不分给我们家!”
夏敏的声音有些急:“可是,娘,他们不是说找秦望吗,万一让他们找到……”
“你哥不是拉出去处理了吗?就算找到,关我们屁事!好了,那些人就在附近,你快别说了,赶紧去你哥房里整理整理,弄成他没有回来过的样子,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知道吗?”
“哎呀,哥哪里会遗漏嘛!”
“你就是懒!算了,我去。”
屋里脚步踢踏几下,然后便陷入死寂。
门外的秦愿,指节攥得发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她有一瞬间想冲进去,掐住胡应莲脖子让她把秦望的下落说出来,但她知道,那只是一时之勇,除了不断扯皮,没多少用。
只有把所有人都引过来,矛盾集中到他们的家,才能揭穿这一家子的恶行,才能找到秦望。
秦愿深吸几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贴着墙根绕过胡应莲家,停在隔壁毛四婶家的柴垛旁。
就是这里。
这个柴火垛直径有五六米,是周围几户人家最大的。
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是空心的。
下面有个地窖,收纳的就是以队长为首、村里几户核心人家一起私藏的公粮。
秦愿划亮手里的火柴,一下子丢在柴垛上,直直看着柴垛先慢慢点燃,火头似乎半死不活,但火苗舔舐了片刻柴枝,就窜起一簇锅盖大的火焰,浓烟袅袅升起。
秦愿这才把胡应莲的鞋垫放到柴垛附近显眼的位置,鞋垫头朝向胡应莲家。
再转头,火借风势,已经大到不可熄灭的程度。
秦愿快步走到毛四婶家隔壁——夏家长房。
陶书记带着民兵,正跟夏家长房的人吵得面红耳赤,逼着对方打开地窖检查,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社员,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周寡妇扶住明双凤走在最后,一直安慰着明双凤。
秦愿快步过去扶住母亲另一边手臂,小声说道:“娘,我回来了!我找到小望踪迹了!”
明双凤面色发白,脸上都是泪痕,这会儿一听这一句,当即顾不上寒暄,抓住女儿手臂急问:“在哪儿?小望在哪儿?”
秦愿:“不知道被胡应莲藏哪里了。但你别急,我们得让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去关心这事才行。”
说完,秦愿着急的拉住周寡妇耳语几句:“周大娘,我已经点燃了夏树权家的柴垛,你让陶书记带人去救火,然后你要这样做……”
周寡妇听完,转头看了看夏树权家——也就是毛四婶家的方向。
果然,一股黑烟正晃在那个位置的上方。
她眼睛一亮:“哎哟真好,我正愁这该死的粮再找不到,陶书记都要生吃了我,这下好了,这些欺负过我的女人,一个都别想逃!”
周寡妇行事利落,随即松开明双凤,走到人多的地方大声喊起来:
“哎呀不好了!谁家着火了!快看快看,火势大得很,这节骨眼上着火,不会是有人要毁坏啥证据吧?”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哎呀,浓烟滚滚!
毛四婶已经跳脚:“我家那边!快,快帮我去救火!”
这时节,天干物燥的,谁家起火都是大事。
即便陶书记着急找公粮,遇到这种事也不敢不管,他当即振臂一挥,大声喊道:“治安队的同志跟我上!那边着火了,快救火!保住群众财产要紧!”
众人一看见那股浓烟,也顾不上争吵,纷纷跟着陶书记往着火的位置跑去。
毛四婶最着急,“蹬蹬蹬”走到火源边。
一看,自家那个全村第一的柴垛已经烧了大半,火星子漫天飞,怎么救都来不及了。
她一边急得跺脚,一边心虚地和自家男人递眼色。
她男人夏树权也正着急的跟别的几个男人、包括队长递眼色。
但这种眉眼官司也只在片刻间,大家很快默契的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救火。
全村人齐上阵,折腾了好一会儿,火势才终于被扑灭,只剩下黑乎乎的灰烬,冒着袅袅青烟。
毛四婶看着自家被烧光的柴垛,心疼得直哭,转头就看见周寡妇手里拿着一只鞋垫和半盒烧焦的火柴。
周寡妇故意举起鞋垫,大声嚷嚷起来:
“哎哟喂!大伙儿快来看,这是谁的鞋垫掉在柴垛边了?还有盒火柴呢,呀,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吧?太缺德了,好好的柴垛说烧就烧,这可让人家怎么过冬,这柴火垛是谁家的啊?”
这种时候说这个话,真正的是火上浇油。
毛四婶立马冲来抢走鞋垫。
仔细一看,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应莲家就破口大骂:
“这、这是胡应莲的鞋垫!肯定是她放的火!我就说她刚才阴阳怪气的,丢给我一句‘我们就不看了,藏不藏公粮都轮不到我们’,她这是酸啥呢,因为公粮的事没分给她家,她就烧我家柴垛!我……”
毛四婶说到一半,连忙收住,惊恐的看向自家男人。
男人生气的瞪了她一眼,又跟家族里的几户男人使眼色。
这种时候,谁还会来辨放火人的真假呢!
他们心里都想的是,千万不要让藏粮的事情露馅。
众人立马都吵吵起来,都说胡应莲怎么能烧人家柴垛,走走走,找她讨公道去。
要不说陶书记能力不足呢,这时候,即便心里有些起疑,但一时间实在想不到,这地下就是地窖的事情来。
何况周寡妇从秦愿那边得到的指令就是,先得引着大家去胡应莲家地窖,她便绕到毛四婶那边碎碎念:
“太坏了!这个胡应莲是我们村第一坏,怎么能把人柴垛烧了,让人家冬天怎么办?真该把她家的柴火都搬走,地窖里头有啥也给她拿走,让她坏!”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
毛四婶当即大步往胡应莲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