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腥风猎猎,枯叶纷飞不止。
熊妖盯着身前摇摇欲坠的红衣少女,猩红竖瞳里盛满暴戾的戏谑,见她怔怔望着林外空荡的方向失神,瞬间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
沉重如山的妖爪裹挟着致命剧毒与蛮横蛮力,不带丝毫迟疑,轰然朝着慕倾颜的头顶狠狠拍下!
风声刺耳,杀机锁死所有生路。
这一次,慕倾颜没有躲闪。
经脉撕裂的剧痛还在胸腔翻涌,肩头错位的骨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神经,灵力近乎枯竭,气血紊乱翻腾,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半分躲闪腾挪的力气。
清脆又悲凉的低笑自少女唇边溢出,带着彻骨冰冷的自嘲。
她微微垂着眼,纤薄的眼睫颤抖不止,任由那致命的妖爪重重落在自己脊背之上。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响在林间,狂暴的妖力尽数灌入她的四肢百骸,衣衫下的皮肉瞬间青紫翻涌,原本就破损的肌肤再度崩裂,细密的血珠瞬间浸透红衣,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
身形稳稳钉在原地,未退半步。
极致的痛感席卷全身,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人走茶凉,危难孤身。
最亲的师兄,终究是弃她而去。
熊妖见状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这看似孱弱的人类少女,竟能硬生生扛下自己全力一击,随即凶性更盛。
它低沉嘶吼一声,粗壮的四肢蓄力,再度抬起沾染剧毒的利爪,打算彻底了结眼前这蝼蚁般的性命,撕碎她的神魂,饮尽她的灵血。
可就在妖爪即将落下的刹那,整片迷雾森森的古林骤然一滞。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古老苍茫、凌驾万妖之上的无上威压,骤然从慕倾颜单薄的身躯里轰然炸开!
纯粹、凛冽。
是沉睡万古的上古妖皇血脉苏醒的气息。
无形无质,却沉重如九天玄岳,霸道似万古苍穹,是所有妖族与生俱来、永世无法违抗的至尊天威。
整片山林的妖气尽数俯首跪拜,狂风骤停,叶落悬停,连周遭流动的雾气都彻底凝固。
那头凶悍暴戾、横行林间的化神境熊妖,身躯猛地僵在原地,四肢僵硬颤抖,庞大的身子止不住地簌簌发抖,像是被禁锢在虚空之中,半点动弹不得。
它眼底的暴戾彻底溃散,只剩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庞大的身躯死死匍匐下沉,连抬头直视少女的勇气都无。
这是妖皇正统血脉的绝对压制,是万妖之巅的天生桎梏,刻在所有妖族骨血本源里,无从抵抗,无从挣脱。
慕倾颜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
原本清透剔透的紫瞳,此刻彻底蜕变,化作极致妖艳、深邃诡谲的暗紫色,瞳仁流转着细碎冷冽的妖纹,妖冶又冰冷,摄人心魄。
林间本就弥漫着漫天污浊妖气,早已无半分仙门清气。
她轻轻勾唇,漾开一抹凉薄又漠然的笑意,声线轻柔,却带着睥睨众生的孤傲:“既然遍地皆妖氛,那我为妖,又何妨。”
话音落时,奇迹骤然发生。
她身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外翻的皮肉快速收拢结痂,暗沉的血痕层层褪去,错位的骨骼自动归位,方才枯竭滞涩的经脉,被一股浩瀚霸道、纯净无瑕的上古妖皇之力瞬间充盈、修复、拓宽。
不过瞬息之间,满身重创,尽数痊愈。
这是顶尖妖皇血脉自带的逆天恢复力,肉身本源超脱凡妖桎梏。
下一瞬,红色残影骤然破空!
无人看清她的动作,只觉眼前清风一闪,慕倾颜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数丈之外的熊妖身后,速度快得突破化神境的极致桎梏。
她纤细白皙的长腿裹挟着磅礴妖力,力道千钧,毫无花哨地狠狠踹在熊妖的后背!
轰隆——!
惊天巨响震彻山林!
那头千斤重、肉身强横无匹的熊妖,如同断线的巨石一般,被一脚狠狠踹飞,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参天古木之上,粗逾丈余的树干瞬间应声断裂,木屑纷飞,震起漫天尘土枯叶。
熊妖口中喷出大口妖血,内脏尽数碎裂,坚硬的甲胄崩裂出无数裂痕,妖力瞬间溃散大半。
未等它挣扎起身,虚空之上,那轮陪伴慕倾颜数次作战的莹白月华,再度缓缓凝聚成型。
只是这一次,清辉不再温润圣洁。
皎白月光尽数染透猩红,一轮血色孤月高悬林空,血色月华倾泻而下,带着杀伐尽灭的凛冽煞气,死死笼罩住垂死的熊妖。
密密麻麻的血色月刃凭空凝聚,锋利至极,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妖皇之力与月力,如雨般疯狂坠落!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骨肉断裂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死寂古林,凄厉的妖嚎戛然而止,转瞬消散无踪。
不过数息,方才凶焰滔天的熊妖,彻底殒命当场,肉身碎裂,妖核崩碎成粉,漫天妖血溅落满地,浸透泥土。
血色月光缓缓敛去,林间重归寂静,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郁的血腥气。
慕倾颜缓步朝着营地走去。
一头素来如雪似霜的雪白长发,末梢、发间尽数沾染滚烫妖血,丝丝缕缕的猩红缠裹着纯白发丝,妖冶惨烈。
她纤细白皙的五指上,流淌着未干的温热血渍,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点点血花。
一身红衣本就艳烈,此刻沾染妖血,更是红得似火、似烬、似地狱归来的修罗。
林外,刚刚驻足的林月竹恰好回头,一眼便撞见这般惊心动魄的画面。
少女孤身立在满地残血之中,白发染血,红衣猎猎,眼睛冰冷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温润纯粹的模样。
那股古老霸道的妖皇威压尚未完全散去,沉沉压在人心头,令人窒息胆寒。
林月竹心底骤然一悸,心底莫名生出极致的恐惧,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精致的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淡然凉薄的笑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倾颜。
冷漠、孤绝、强大,又彻底陌生。
慕倾颜目不斜视,清冷的视线淡淡扫过林月竹,随即便落在她身侧的慕江淮身上。
少年依旧是那身清雅白衣,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双眸依旧空洞无神,面色木讷冰冷,周身没有半分情绪,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静静伫立原地。
方才许渲染跪地求援、声声恳切,他却毫无动容,反手一掌劈晕师兄,带着昏迷的两人转身离去,将深陷死局、孤身对敌的她,彻底遗弃在凶险妖林之中。
四目相对,却无半分温度。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一片冰凉的荒芜。
慕倾颜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迈步,朝着林间深处的一方澄澈湖泊走去,背影孤冷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林间深处,藏着一汪清潭湖泊。
湖水澄澈见底,粼粼波光映着天光,洗去林间大半的血腥浊气,静谧得不染尘埃。
慕倾颜立在湖边,抬手缓缓褪去满身染血的红衣。
少女彻底褪去了初入宗门时的青涩稚嫩,曾经纤细单薄、带着几分柔弱的身姿已然长开。
肩线清瘦利落,脊背白皙光洁,腰身纤细柔韧,骨肉匀称得恰到好处。往日带着稚气的轮廓彻底舒展,眉眼、身姿皆添上了清冷绝艳的风骨。
历经生死淬炼与妖皇血脉觉醒,她的肌肤愈发莹白剔透,肌理细腻如玉,褪去了少女的懵懂稚嫩,生出一种清绝妖冶的成熟风骨。
清冷的轮廓裹挟着疏离的绝美,纤细的身躯里潜藏着上古妖皇的磅礴力量,柔而不弱,艳而不俗,稚嫩尽褪,风骨天成,清冷又凌厉,绝美而孤寒。
晚风拂过湖面,携着微凉水汽,轻轻拂过她的肌肤,抚平体表残余的戾气。
她缓步踏入微凉湖水,清澈湖水漫过肩头,淹没身躯,将满身的血污与尘土缓缓涤荡干净。
水波轻轻荡漾,揉碎了湖面倒映的白发孤影。
微凉湖水洗得净身上血污,却洗不净心底沉积的寒凉。
水波晃漾间,那些根植心底、自小到大的细碎过往,一一翻涌而出。
自她入玄梦宗起,慕江淮便一直待她极好。
他是宗门天赋顶尖的大师兄,温和儒雅,待人疏离,唯独对她格外耐心温柔。
她初学修行,根基不稳,是他日日陪她练剑、替她梳理灵力;她被同门暗中排挤非议,是他次次出面护她周全。
她怕黑怕孤夜,是他在试炼归来的夜里,静静守在她床边。
岁岁朝夕,温柔细碎,早已成了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毫无保留信任、依赖、敬爱的师兄。
她一直以为,这份师门情谊坚如磐石,无论何时,他都会站在她身前,护她无恙。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悄悄变了?
是从林月竹入宗之后吗?
他的温柔开始分摊,他的包容开始有取舍,他看她的目光日渐平淡,甚至在她被刁难、被构陷、身陷险境之时,屡屡沉默旁观。
直至今日,彻底弃她于死地。
心口阵阵发涩发堵,一种莫名的疑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慕江淮性情素来沉稳端正,绝非无情冷血之人,这般反常的疏离与冷漠,全然不像他本该有的模样。
恍惚之间,她脑海里突兀闪过宗门禁地的天机镜。
那是玄梦宗传承千年的至宝,能照因果、窥天机、辨正邪、勘命格,寻常弟子终生不得靠近,唯有宗门长老与核心高层方可触碰。
往日她偶然路过禁地之外,曾听长老闲谈,说天机镜可照人心变数,亦可勘破世人身上被遮掩的气运、枷锁与诡秘。
一念至此,她心头微微一沉。
师兄的异样、反复的疏离、次次的身不由己,莫非并非本心,而是暗藏玄机?
可若是真有隐情,他为何从不解释,任凭她误会寒心,任凭两人渐行渐远?
无数疑惑缠成乱麻,堵在胸腔,酸涩难忍。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起落,习惯了人心冷暖,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能够释怀所有疏离与伤害。
可真当这份珍视多年的情谊彻底破碎,她才恍然明白——她从未真正放下。
眼底不知何时悄然湿润,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了妖冶的暗紫瞳仁,清冷的湖面风掠过眼睫,吹得眼眶愈发酸胀。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决裂,而是昔日万般温柔,换如今次次冷弃。
湖水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分毫。
洗净满身污浊,她起身离水,湖畔灵雾袅袅,轻轻裹住她的身躯,吹干湿润的发丝与肌肤。
一袭素衣重新着身,白发如雪,眉眼清冷,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已然黯淡冰封。
她缓步折返营地。
夜色悄然浸染山林,林间寂静无声,无人言语。
许渲染与梦微尘尚且昏迷未醒,面色虚弱苍白,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林月竹立在一旁神色惴惴,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时不时偷瞄她的身影,再不敢有半分先前的轻视与从容。
而慕江淮,依旧是那副空洞木讷的模样,静静立在夜色里,宛若傀儡,无悲无喜,无念无想。
这一夜,林间风凉露重,夜风簌簌,吹彻孤影。
慕倾颜静坐营地角落,背靠老树,睁眼直至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无眠无休。
心底残存的过往温情与细碎执念,在彻夜寒凉与重重疑云中,一寸寸,尽数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