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被带入寝殿,铁链拖曳在玉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他一身囚衣,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处还残留着刑讯留下的暗褐色血渍。
两月不见,他消瘦很多,下颌线条锋利得像一柄未开刃的刀,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带着一股子风情。
洛桃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袭绯色宫装。
她小腹依然平坦,虽然已经有两个月身孕。
“给他松绑。”
洛桃开口,声音比平日虚了几分。
顾九凌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蟠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谢恒被推到榻前。
他活动了一下被铁链勒出淤痕的手腕,忽然抬眸,目光落在洛桃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洛桃心头一凛。
“手。”他简短道。
洛桃迟疑片刻,将腕子递过去。
谢恒三指轻搭,指尖冰凉而干燥,触在皮肤上像一块寒玉。
洛桃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发现他的睫羽比记忆中长了许多,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谢恒凤眸抬起,和洛桃对上了眼神,她心里一抖,眼神震了一瞬。
“需要针灸。足太阴脾经、任脉交汇处淤堵,再拖半月,神仙难救。”
洛桃眯起眸子。
她盯着谢恒,目光像两柄毒针,一寸一寸刮过他消瘦的面颊。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之前从未听说,你会医术。”
谢恒与她对视,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讳莫如深地沉默着,像一潭死水,任她如何探看都漾不起一丝涟漪。
洛桃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皮囊是谢恒的,可那眼神、那姿态、那搭脉时三指轻叩的习惯……都不是谢恒。
是杨君立。
洛桃今日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她缓缓坐直身子,绯色宫装的广袖拂过榻边,带起一阵极淡的熏香。
“本宫并不信任你。”
谢恒轻笑。
那笑声低哑,从瘦削的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你没有别的办法。”他向前倾身,囚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鞭痕。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你这一胎,只有我可以医治。”
洛桃看向立在一旁的顾九凌。
帝王面色沉郁,沉默片刻,终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洛桃收回目光,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
“松开他。”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谢恒活动了一下手腕,被两名太监押着去偏殿沐浴更衣。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身素白深衣,长发束起,露出那张消瘦却愈发清隽的脸。
若非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沉郁,洛桃几乎觉得他是云栖君穿过来的。
他走到榻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脉枕,动作熟稔得像是一位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手。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下针时轻捻缓转,深浅合宜。
洛桃只觉腕间一阵酸麻,继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连日来的滞涩与坠胀竟渐渐消散。
针灸完毕,谢恒收针入囊。
洛桃靠在引枕上,确实觉得好多了。
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悄然挪开,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正欲开口,却见谢恒忽然抬眸,看了顾九凌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淡,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让洛桃心头警铃大作。
谢恒看来知道顾九凌是眼盲的,他知道的不少。
太监过来,对顾九凌低声说:“陛下,宰相求见。”
顾九凌微顿,对太监说:“看着谢恒,不准对皇后无礼。”
他说着,大踏步走出去。
谢恒看着他离开,忽然倾身,贴近洛桃耳侧。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清香,可那声音却低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语:
“想要这一胎。”
洛桃浑身一僵,侧首想退,却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
“就要杀了孩子的分身。”
洛桃瞳孔骤缩。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
谢恒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她耳中。
“十一二岁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