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挪向那位叫赵德旺的工人师傅,她说:
“赵师傅,您这台龙门刨床的液压系统是个典型,正好在我给王师傅检修机器前,
借这个机会,给大伙儿讲讲这种毛熊机器的保养要点。”
稍顿须臾,她又看向那台刚刚恢复生气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一蹙:
“不过刚才只是临时校准了旁通阀,液压管里沉积的杂质还没清理干净,如果不彻底检修,不出三天还得趴窝。”
话音落下,她直接抬手,利落地脱下了浅蓝色开襟毛衫,随手叠好递给旁边的陈主任。
此刻的她,身上只剩下一件洁白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苏工,这活儿脏,要不你指挥,我来清理。”
赵师傅按照南音的指示关了机器,看着她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忙不迭地说了一句。
南音却摆摆手,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只见她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把管钳,待机器彻底停止运转,动作干脆利落地蹲下身,整个人毫不犹豫地凑近机床底部的液压泵。
那里常年漏油,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滋啦……”
随着她用力拧开检修口的螺丝,一股黑褐色的废油瞬间喷溅出来,在她洁白的衬衫袖口和胸前,晕染开大片刺眼的污渍。
围观的工人师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
可南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溅在身上的不是脏油,而是无关紧要的灰尘。
她神色专注,白皙的手在满是油污的管路间穿梭,动作精准又迅速。
拆卸、清洗、复位、紧固,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看不出有半点迟滞,更没有丝毫姑娘家的娇气与矫情。
这一刻,她展露出的利落飒爽劲儿,竟让人恍惚间以为,小姑娘像是在部队里淬炼过,浑身透着硬气。
约莫过去十分钟,南音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
却不小心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黑印,但完全不损她的美和眉眼间的灵气。
“苏工,可以重新启动机器了吗?”
赵师傅问。
南音颔首,轻“嗯”了一声。
看着再度平稳运转、噪音明显降低的龙门刨床,她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行了,管路已经清理干净,压力值也恢复正常了。
赵师傅,您以后每隔三个月记得按我说的校准一次旁通阀,如此一来,这机器就能一直听话。”
赵师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涌动出羞愧之色。
小姑娘身上的白衬衫因油污变成了“花衬衫”,却依然笑得温婉动人、落落大方,不难看出她一点都没把他先前的刁难放在心里。
或者说,她对他没生出一丝半点芥蒂。
反倒叮嘱他定时做好校准。
一时间,赵师傅感到羞愧不已。
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他很快收拾好情绪,重重地一拍大腿,冲着南音大声喊出:“知道了,苏工。”
接着,他朝周围的工友们扬声说:“大家都听好了,就苏工这一身本事,以后谁再敢说她是花瓶,就是跟我老赵过不去!”
顿了顿,他续说:“我老赵是服了,而且是心悦诚服,你们倒是也表表态,对苏工的本事服不服啊?”
“服!必须服!”
工人师傅们笑容满面,不约而同高声回应。
几乎是顷刻间,掌声响彻了整个机修车间。
南音感受得到,这掌声里满是真心实意。
她眉眼弯弯,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朴实又热诚的脸,嘴角轻扬,心知自己在机修车间算是站稳了。
忽然,干事小何挤进人群,径直走到陈红波身边,低声说:“主任,办公室有您的电话,是厂长打过来的。”
他其实就是先前给南音取说明书和维修手册的那位干事。
闻言,陈红波收回落在南音身上的欣慰目光,对着干事小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而后,视线落回南音和工人师傅们身上,示意大家继续忙,他转身离开。
办公室。
陈红波拿起听筒,没等他开口,话筒里便传来章国安的洪亮嗓音:
“老陈啊,苏南音同志今天在你那报到还顺利吧?表现怎么样?”
“厂长,组织上做的决定太正确了!”
骤然听到章国安提到南音,陈主任立马来了精神,语气里满是捡到宝的兴奋:
“昨儿在齿轮车间,我就知道小苏同志是个厉害的,没想到她今儿一到我们机修车间,
用自己的真本事让那些老师傅们心服口服。
那身手、那利落劲儿,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呢!
还有,小姑娘甚至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直接穿着常服就上手了。
过来接您电话前,小姑娘站在那些老师傅们中间,身上的白衬衫明明已被油污弄得不成样子,
可她浑然不觉,很有耐心地笑着给大家解答疑难呢!”
章国安闻言,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我就知道苏南音同志是个好样的!
她懂洋文又懂机器维修,现如今可是咱们厂的稀缺人才,你得把她给我当宝贝给护好咯!”
“一定一定!我保证不会让小苏同志在我们机修车间少一根头发!”
陈红波乐呵呵地做着保证。
章国安这时说:“是这样的,公安局那边有个要紧案子,点名向咱们厂借调苏南音同志过去帮个忙。
你赶紧通知她一下,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公安局的车就到你们车间接人了。”
“小苏能帮他们什么忙?”
陈红波不解。
“说是帮忙画嫌犯画像。”
章国安回了一句。
“好的,我这便去告知小苏,让她做好准备,等着公安局那边来接。”
陈红波挂了电话,心里忍不住暗叹:小苏同志真的是深藏不露啊!
唱歌跳舞没得说,且精通洋文,机修技术也顶呱呱,现在连公安局都找上门来了。
要借调去画嫌疑人的画像,足见掌握着不俗的画技。
太优秀了!
多亏他眼光好、下手快。
否则,小姑娘不定得被谁从文工团抢走!
不敢耽搁,陈红波敛起心绪,快步返回车间。
“大家静一静!”
? ?陈主任心里乐开了花:我可真是慧眼识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