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思,霍既白自然明白。
他掰开揉碎了跟赵嘉禾说清楚,还不忘问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赵嘉禾点头:“嗯,听明白了,陛下不想让我去。”
在外头,她一向不叫“父皇”。
霍既白追问:“你是什么想法?”
赵嘉禾沉默片刻:“我想去。”
霍既白:“为什么?”
赵嘉禾抬眼看看前方,宫门口到了。
卫老太君满头白发,是卫征寒的母亲,卫府最老的寡妇。
她已经七十来岁,看到赵嘉禾匆匆进了御书房,不等赵嘉禾行礼,先拄着拐棍起身,朝着赵嘉禾跪了下来。
赵嘉禾吓得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卫老太君。
卫老太君未语泪先流,浑浊的双眸中全是哀求。
“嘉禾郡主,老婆子也知道这是为难了你。可老婆子实在是没法子了……”
“卫家三代,为国捐躯者十几人,都是战死沙场。”
“吾儿中毒,生死未卜,老婆子思来想去,若要救他,只能求您出手……”
七十岁老人,对着十二三岁的女孩儿下跪,还尊称“您”。
赵嘉禾忙让霍既白帮忙扶人。
霍既白及时出手,将卫老太君扶着在一旁落座。
赵嘉禾这才来得及跟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礼:“嘉禾拜见陛下……”
皇帝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卫老太君这一招先下手为强,但凡道行低一点的,都遭不住。
谁家没有自己的孩子?
明珠儿可千万别心软啊……
“嘉禾,卫老太君所请,霍爱卿已经跟你说了吧?”
“我本是让太医院张院首前往,卫老太君却不放心,非要让你去……”
“不知你如何打算的?”
赵嘉禾也不废话,跪着回话:“嘉禾愿往滇西,救助卫大将军。”
皇帝眼前一黑:完了,果然是没遭住。
卫老太君这死老婆子,若自己的明珠儿真的出了什么事,定要让卫家死无葬身之地!
卫老太君活了这么久,也很有眼力见,知道皇帝不高兴。
可儿子都要死了,她顾不上那么多,当下就拿出一个匣子来:“老婆子知道,如今滇西情况未明,郡主前往滇西,风险极大。”
“老婆子愿出黄金千两、良田千亩的庄子两个,作为郡主的诊金……”
说着话,她从旁边捧起一个小匣子,双手递过来。
赵嘉禾:……给的是真多!
“那我就收下了。”
“但我要说明白:我定会全力以赴,能不能救、能不能好我不保证。”
卫老太君忙不迭地点头:“老婆子知道。您尽力就行。”
赵嘉禾来不及跟卫老太君说什么,只点点头,让卫老太君先回家。
她违逆了皇帝的心意,只怕皇帝要生气,她还要抓紧时间哄皇帝,以及皇后。
卫老太君识趣地离开,皇帝黑着脸瞪着她。
赵嘉禾起身,小碎步绕过紫檀木大桌,凑到皇帝身旁,跪坐在他腿边,素白小手抓住了他的龙爪,声音甜软带拐弯:“父皇~”
皇帝很生气。
皇帝哄不好。
他一把拍开了赵嘉禾的小爪子,黑脸冷嗤。
“朕叫你别去,你一个字不听,还叫什么父皇?”
赵嘉禾也不气馁,再次抓住皇帝的龙爪,摇啊摇,仰着小脸继续撒娇。
“儿臣知道,父皇是怕我有危险,才不想让我去的。”
“可儿臣这么多年不在父皇身边尽孝,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想为父皇做点事啊~”
“卫大将军守国门,突然中毒,边关动荡。”
“父皇今日在牛家担心忧虑,午饭都没吃好。儿臣很心疼您~”
“论解毒的本事,儿臣自问比师叔厉害一两分,您多派些人护着儿臣,儿臣定然能平安归来。”
皇帝被一句“心疼”说得怒气全消,他忍不住软了声调,满是无奈和不舍。
“你不知道,你若是有个什么,你母后定然要与我算账的!”
“她好不容易寻回了你,若你真的出事,你母后十之八九也撑不下去了。”
赵嘉禾连连点头,满脸孺慕之情:“儿臣知道,儿臣这就去跟母后说,让她千万不要为此跟您生分了。”
“我会告诉她,这都是儿臣的主意。”
“我还会告诉她,您会派信得过的人一路护送儿臣去滇西……”
皇帝看看天色,终于抽出了龙爪:“行了,朕知道明珠儿的一片孝心。你去跟你母后说吧。”
“只要她同意,朕还能怎的?”
去了坤宁宫,坤宁宫果然一片骚乱。
皇后在跟孙嬷嬷说着什么,情绪激动。
孙嬷嬷看到赵嘉禾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公主来了,公主您快跟娘娘说,您不会去滇西……”
赵嘉禾:“母后,我要去滇西。”
皇后眼泪刷刷的往下流:“明珠儿!滇西那么危险,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母后就活不成了……”
赵嘉禾在皇后这里,却选择以情动人。
她将卫老太君的恳求说了。
将皇帝的想法也说了。
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最后再告诉她,父皇答应一定会派最信得过、最厉害的人护送她……
从始至终,赵嘉禾情绪稳定,眼神语气都很温柔,皇后也不知不觉情绪稳定下来。
等从皇后宫中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赵嘉禾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出宫回家收拾东西,一个嬷嬷走上前来:“启禀郡主,玉贵妃得知您要去滇西,正好宫中有几味珍贵药材,想送给郡主,请郡主随奴婢去取。”
赵嘉禾:……
玉贵妃知道赵嘉禾要跟着牛二去滇西,心里乱得很。
之前赵嘉禾说,若妹妹嫁给牛二,不仅她、妹妹,甚至牛家全家都会有性命之忧。
这话听着过于危言耸听,可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不是危言耸听。
但赵嘉禾立刻就要跟着牛二出发,她多年养成的危机意识在提醒她:一定要问清楚。
否则在赵嘉禾跟牛二回京之前,她都没办法睡个安稳觉。
故而她将赵嘉禾请来。
一看到赵嘉禾,玉贵妃立刻叫人送上几个匣子,里面都是极好的解毒和滋补药材。
赵嘉禾知道玉贵妃要问什么,等她屏退左右,问出“公主晌午的话是何意”,赵嘉禾神色凝重。
“娘娘,此时太子年幼,陛下春秋鼎盛。”
“十年后呢?十五年后呢?”
玉贵妃心头重重一跳,抿着唇没说话。
十年、十五年后,太子逐渐成人,会成亲、生子。
而陛下也会逐渐老去,精力、体力都会一年不如一年……
“我二哥功夫不错,十年、十五年后,他又是什么光景?”
玉贵妃心头又是一跳:以牛二如今的年纪,就能做到京畿营副统领,甚至这次陛下还允他暂摄滇西军统帅之职……
十年、十五年后,只要牛将军不死,定然能成长为朝廷的肱骨重臣!
赵嘉禾又适时追问了一句:“娘娘的父亲,当初是为何战死沙场?”
为何战死沙场?
当然是因为原定的援军迟了足足七日才到。
他们不是来驰援的,是来收尸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鸟尽弓藏。
更是功高震主。
玉贵妃如遭雷劈,如花似玉的容颜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双眼发直地瘫在迎枕上。
赵嘉禾见她明白过来,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起身:“我要立刻出发去滇西,这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