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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从国营饭店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回赶。

闷燥的风拂过耳畔,沿街的风景迅速后退。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温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只怕爷爷也是不知道的。

五年前,温家能从海城写信过来,想必那时境况还不算太差。

但转念一想,温家是资本家,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指定不好过。

他气温明杳为什么自己每个月按时给她汇钱,她还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钱票不够用,为什么不跟他开口?

可当看见温明杳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又觉得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周卓出去拧了下手绢,给她擦了下手。

温明杳靠坐在床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装作没察觉他投来的目光。

可那视线过于强烈,令她如芒在背。

温明杳始终垂着眸,生怕一抬头就撞进他的双眼。

周卓张了张嘴,那句想问的话瞬间在喉咙间哽住。

良久,温明杳喝碗粥,不动声色地敛去眸底的些许不适,抬眸看他,“怎么了?”

闻言,周卓捏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

“温明杳,我之前每个月都按时给你汇工资,是不够用,还是你压根就没动过?”

温明杳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其实温家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接受改造了。”

话音刚落,周卓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温明杳是五年前才去的榕城。

这么一算,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雪白的墙,衬得她面色愈加苍白。

“我爷爷善察时务,这股风在海城刚开始吹起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很快,出现了第二家、第三家,这也无疑更加深了我爷爷的猜测。”

“而我是我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儿,所以,他很快就主动登报跟我断绝关系,给了我一些钱票让我去投奔我奶奶的一个远房侄子。”

“可我那时候并不想走。”温明杳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可我心里也清楚,我要是继续留在那里,温家就真没指望了。”

“事实证明,我爷爷猜得没错,没多久温家就真被……”

听着她喉咙微微发紧的声音,周卓只觉得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心脏深处涌了上来,像是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安慰安慰她,可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吐不出一个字。

“表叔一家是好人,虽然都在地里刨食,但对我很好。五年前,表弟伤了腿需要一大笔钱。我身后还有温家,要是还继续留在那里无疑就是个拖累,就留了三百块钱给他们,留下一封信自己走了。”

说着,她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而周家,是我爷爷给我留的第二个退路。五年前那封信是我寄出去的,但那是我爷爷早在八年前就写好的。不过,署名却是老管家的名字。”

温明杳抬手胡乱抹了下眼角,旋即看着周卓,笑了笑。

“到榕城的第三年,我手里头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那年,正好碰上国营百货大楼招人,可我去了,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爷爷知道了,就让我在你和周越之间选一个结婚。他说,只要我成了他老人家的孙媳,报名和终审就不是问题,但招工考试必须得我自己考过才行。”

话落,周卓不由怔了怔。

当时,结不结婚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爷爷来电话的时候,想着既然自己不抵触,那结就结吧。

原来当初爷爷催着让他和温明杳结婚,竟然是这个原因。

正想到这里,温明杳就垂下了眸,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我那时候想着你平日里对我挺好,应该也是有点喜欢我的,所以就选了你。但是没想到你会为了避着我,两年没回家。”

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不敢抬头直视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目光落在温明杳泛白的指尖上,耳朵里都是她那满含歉意的声音,周卓心口瞬间疼得厉害。

他喉咙微微发涩,薄唇翕动几下,话尽数卡在了嗓子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自己之前对她的好全是因为爷爷的嘱咐和……对她寄人篱下时的可怜?

还是要说自己之前确实不喜欢她?

亦或是要说自己之所以两年没回榕城,确实是因为躲着她?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周卓都能听见很细碎的“啪嗒”声。

那是温明杳泪珠砸落在饭盒上的声音,声音很轻,很闷。

仿佛砸在了他心头,疼得厉害。

沉默良久,他才张了张嘴,声音隐隐有些发颤,“不管怎么样,既然结婚了,我的工资,你有权利支配。更何况那是我自己汇给你的。”

温明杳抬眸时,周卓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可是我不想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卓,一字一顿道: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每天累得不行,但夜里躺在床上,心脏就一抽一抽地疼。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可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我的家人怎么办?”

温明杳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再次决堤。

她不知道温家对周家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

但她也记得八年前自家爷爷说的那句: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选第二条路!

压抑的呜咽声,听得周卓心口猛地一揪,胸口处传来阵阵钝痛。

他以为爷爷在那边,温明杳应该过得很舒适。

却忘了爷爷近几年多半时候住在干休所的事实。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阿越平日里跟温明杳关系很要好。

所以那个指着她鼻子骂的人只能是……他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不回榕城对彼此都好,也是真的没想到,她在榕城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周卓心口骤紧,抬手虚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温明杳,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温明杳指尖颤了颤,她和周卓真的能好好过下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