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不单对宋晚秋满是猜忌,就连素来敬重信任的太子,也隐隐生出几分疑心,更是对皇上未曾彻查真相、草草结案的处置方式满心不满。满腔的疑虑与郁结,尽数化作冷意尽数倾泻在宋晚秋身上。
他字字冷言,句句嘲讽,如同凛凛寒风,吹得宋晚秋身心俱寒。
望着眼前这般疏离淡漠、全然不复往日温情的上官云,宋晚秋心口阵阵抽痛,酸涩难当。她万万未曾料到,自己拼尽心力多方保全之人,到头来竟这般轻易听信流言蜚语,被眼前假象蒙蔽心智,半分都不肯听自己半句剖白解释。
她心底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难言苦衷,却半句都无法道出。
此事牵扯之广、局势之深早已超乎想象,右相暗中图谋不轨,私下勾结南楚势力,朝堂之内暗流汹涌。一旦她贸然吐露实情,不仅会彻底打乱皇上暗中布下的全盘计划,更会逼得宋柳铤而走险,掀起更大的朝堂祸乱。万般苦楚,万般误解,万般伤痛,她只能独自默默扛下。
她缓缓垂下眼眸,悄悄掩去眼底险些夺眶而出的泪光,神色渐渐归于平静,不再做多余辩解,只淡淡出声:“王爷信与不信,我已然无话可说。圣旨已然下达,我自会安心闭门思过,抄写《女则》,从此安分守己,绝不轻易踏出院落半步。”
话音落下,她再也没有看向上官云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眸,挺直单薄的脊背,从容迈步走入自家院落,抬手轻轻合上院门。
一扇木门,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冷言冷语,也隔绝了往日所有的温情暖意。
院门紧闭的刹那,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懈,她无力倚靠在冰冷门板之上,隐忍许久的泪水终究无声滚落。
惨遭至亲祖父狠心构陷,受尽满城世人无端非议,这些苦楚她皆能咬牙强忍。唯独心上人这份彻骨的不信任,如同尖锐利刃,狠狠刺入心底,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她心中始终笃定,真相从不会被长久掩埋,所有暗中谋划的阴谋诡计,终有一日会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右相府的滔天罪行,宋知意步步为营的险恶算计,早晚都会大白于天下。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隐忍蛰伏,咽下所有委屈心酸,看淡旁人冷眼非议。
行事万万不可冲动冒进,绝不能扰乱朝堂大局,唯有收敛一身锋芒,静心静待拨云见日的那一日。
院落之中寂静冷清,宋晚秋拭去脸上泪痕,缓步走到书桌之前,铺展洁白宣纸,执起狼毫笔墨,静心抄写《女则》。笔下字迹沉稳规整,心底却伤痛与坚毅交织缠绕,万般心绪皆藏于心。
院外的上官云伫立良久,望着紧闭不动的院门,眉头紧紧拧起,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与不安。他打从心底不愿相信宋晚秋会做出那般逾矩之事,可漫天流言、东宫暧昧场面,再加上皇上从轻发落的处置结果,一桩桩一件件交织缠绕,扰得他心绪纷乱。
终究,心底那份无端猜忌,压倒了往日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
他浑然不知,自己此刻冷漠疏离的态度,深深伤透了一心坚守本心、默默隐忍负重的女子。更不知院落之中的她,身负万般秘密,强忍无尽伤痛,在无尽孤寂之中默默等候真相来临。
阴谋掀起的误解与伤害才刚刚上演,而宋晚秋此刻的隐忍坚守,终会化作刺破层层黑暗的锋芒利刃。
自从奉旨返回世子府闭门思过后,宋晚秋便终日困居小小院落之中,整整四天时光,院门始终紧紧紧闭,从未开启过半分。
依照圣旨旨意,她需静心思过,抄录百遍《女则》。府中下人仿佛早已暗自达成默契,每日按时送来三餐膳食,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不敢多言一字半句。
整座小院寂静得令人心生压抑,唯有窗外清风掠过枝叶,响起细碎沙沙声响,愈发衬得此间天地清冷孤寂。
宋晚秋日日端坐书桌之前,日复一日埋头抄写典籍,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层层叠叠堆满桌案。冰冷刻板的文字,字字句句都仿佛在无声讥讽她所承受的无端污名。
她向来行事坦荡光明,从未心生邪念,更不曾做出魅惑储君、败坏名声之事,从头到尾皆是旁人精心策划的恶毒构陷。可身负大局重任的她,偏偏不能当众揭穿真相,只能默默背负一身莫须有的骂名,独自承受所有苦楚。
这四天漫长时日里,上官云从未踏足小院半步。
往昔之时,他满心满眼皆是她,知晓她喜好何物,挂念她心绪好坏,事事皆以她为先。可如今,她深陷流言漩涡,身陷困境满心委屈,他却狠心避而不见,连一次当面质问、一次倾听解释的机会,都吝啬给予。
沉甸甸的郁结堵在宋晚秋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白日里执笔抄写,尚且能够强行稳住心神,可每当夜幕降临,小院陷入无边黑暗,唯有一盏孤灯摇曳微光,所有积攒的委屈、难过与满心思念便尽数汹涌袭来。
她紧紧抱着温顺乖巧的大白,将脸颊深埋在柔软蓬松的绒毛之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湿柔软毛发。无数个深夜,她默默垂泪直至眼眶红肿,身心俱疲之后,便伏案浅歇片刻,待到稍有清醒,又强忍心绪提笔继续抄写。
她无数次动过想要当面解释的念头,满心期盼能将所有阴谋和盘托出,告知上官云自己全然是遭人陷害,东宫风波皆是右相一手谋划。可她身居禁足院落之中,连出门都无从谈起,纵然有幸相见,那些牵扯朝堂权谋、关乎皇上周密布局的隐秘内情,她依旧半句都不能吐露。
万般心事无处诉说,满心冤屈无从申辩,所有苦楚只能独自吞咽入腹。
直至第五日清晨,趁着送膳小丫鬟进门之际,宋晚秋暂且放下手中笔墨,轻声开口试探询问:“你可知世子近日身在何处?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要同他说上一说。”
小丫鬟闻声身形骤然一僵,手中食盒险些脱手,眼神慌乱躲闪,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直言:“我……奴婢并不知晓,世子爷平日里公务繁忙,常常不在府内,我们做下人的,万万不敢随意打探主子行踪。”
话音刚落,她便慌忙放下膳食,脚步匆匆仓皇离去,仿佛唯恐沾染上半点干系。
望着小丫鬟仓皇逃离的背影,宋晚秋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府中上下所有下人皆是闭口不谈,刻意回避遮掩,她心中已然明了,并非上官云整日外出忙碌,而是他心中已然认定过错在她,彻底对自己失望寒心,刻意避而不见,连听闻一句解释都满心厌烦。
温热泪水再度悄然滑落,她抬手默默拭去泪痕,抱着大白静坐窗前,遥遥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满是无尽苦涩。
她曾经无比笃定,二人之间真挚深厚的情意,足以抵挡世间所有流言蜚语,足以无条件彼此信任。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番无凭无据的流言,终究还是撼动了这份信任。
那一整日,她再也无心提笔抄写典籍,就这般静静抱着怀中大白,从晨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孤身一人深陷无边孤寂之中,满心悲凉无处排解。
她本以为往后漫长时日,自己都要被困在这座小院之中终日思过,早已做好长久隐忍蛰伏的打算。谁料就在黄昏时分,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骤然抵达,瞬间打破了小院长久以来的死寂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