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色的手帕在火光照耀下发出淡淡的珠光,很是漂亮,只是上面一抹血迹破坏了它的完美。
妘缨静静看着这抹血迹,闪烁的灯火照在她半张脸上,忽明忽暗。
许久,她伸手抚了抚手帕边缘,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响起两声夜莺的啼叫,她像是被刺到一般,倏地缩回了手。
明明马上就可以知道当年真相了,或许还能见到母亲,还有族人们,她却有些不敢开始。
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将看到什么样的场景。
妘缨用力喘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始终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油灯里的灯油不知不觉减少,火苗也慢慢变小。
天边亮起一抹微光,妘缨才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缓慢地伸出手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黑色的墨汁在砚台上晕开,一圈,两圈,三圈……妘缨眼眶愈来愈红,手指发麻。
铺纸,提笔,蘸墨,落笔。
一气呵成。
大周咸宁十七年六月廿七。
妘缨看着自己添上的日期,停顿了一刻,才用剪刀从帕子上剪下一点带着血迹的布料,将其裹在通灵帖里,放在油灯上点燃,扔进香炉里。
香炉里冒出缕缕青烟,桌上的油灯火苗缓慢缩小,倏地熄灭了。
外头天似乎就要亮了,屋内不用油灯也能看清,妘缨在窗边小榻上合衣躺下。
……
“轰隆隆——”
巨大流水声冲击着人的耳朵,妘缨眼前一片水汽迷蒙,让她连身边人的脸都有些看不清楚,也听不清他说话——
那人加大了音量,大喊道:“指挥使,曹三他们已经落地了,绳子也固定好了,咱们现在下去吗?”
妘缨低头看了眼脚边深不见底的瀑布,又拉了拉悬在空中的绳索,大喝一声:“下!”
“是!”
一众腰间绑着绳子的黑衣人毫不犹豫顺着绳索飞身而下。
妘缨走在最后。
下降速度很快,水汽扑面而来,带起一片冰凉刺骨。
没过多久,在一片昏暗朦胧中,妘缨看到前方河道边的密林里,有点点火光闪烁。
看到她的身影,一众人举着火把迎上来,护着她十分顺利地落了地。
“指挥使,妘先生派来接应的人到了。”
妘缨一面换上干爽的衣服,一面道:“让他过来。”
很快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黑脸男人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对妘缨施礼:“小的丘武见过指挥使大人。”
“不必多礼。”妘缨穿好盔甲,问他道:“你主子那边可准备好了?”
丘武恭敬回话道:“已经准备好了,主上说,妘氏武功最高的是家主,他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所以希望指挥使能出手相助,其次难对付的是少主,不过少主现下不在家中,等她得到消息赶回来,大局已定,不足为虑。”
“妘氏所有武力主要集中在武士营,武士营共两百武士,平日负责守卫妘氏安全,两百人都是精锐,只听从家主和少主命令,现分布在九云山各处关卡要道,我们主上已经利用身份和职务之便,在他们饭食里下了药,还对他们的兵器做了手脚,指挥使要攻破防卫,不是难事。”
“到时候主上会装作与指挥使您对战的样子,引着您避开人群,到山顶主宅去,家主和妘氏八位长老都在主宅,指挥使想要的东西也在那里。”
“主宅布置了阵法和机关,请指挥使到时候务必跟紧我们主上行动。”
“这是九云山的布防图。”
丘武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递过来。
妘缨伸手接过,就地打开,借着火把的光快速看过。
“我知道了。”她说道。
丘武又叮嘱几句,拱手告辞:“那小的就先回去了,以免被人察觉。”
妘缨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把大家都叫过来,咱们商量一下战术。”
“是!”
“……”
两刻钟后,一众人整装往九云山出发。
如丘武所说,他们早将各处都打点好了,妘缨一行人长驱直入,攻上九云山。
厮杀声,惨叫声,兵戈相交的声音,还有哭声,骂声,响彻九云山各个角落。
鼻尖都是血腥味,妘缨伸手擦了把侧脸,手背霎时染上一片血红,他抬眼看向对面一袭黑色武士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样貌英武,眉眼之中又带着几分儒雅,气质独特,实在很难看出是个背信弃义出卖家族的叛徒。
“跟紧我。”他说道。
说罢便转身往山上跑去。
妘缨举着大刀,追着他跟上。
两人一路上山,奇怪的是,路上竟然没遇到一个守卫,甚至连一只鸟都不见,一路顺利又安静,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响。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让人莫名背脊发凉。
“妘尚钦,你不会是想反水,故意引我到陷阱里去吧?”妘缨停下了脚,看着前方也停下步伐的男人,握紧了手里的刀。
妘尚钦回过头来,指了指山下,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回头路吗?”
妘缨回头看了眼,山下一片刀光剑影,能看到不断有人倒下。
“那为何这山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不是说你妹妹和长老们都住在山顶主宅吗?你妹妹厉害到连守卫都不需要?”
妘尚钦表情也有些奇怪,喃喃说道:“平常这一路都有守卫的,没有允许,连我也不能擅自上山,今夜不知道为何,守卫都不在。”
他抬头看向山顶,皱起眉:“难道她提前察觉我们的计划了?故意撤了守卫,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要是提前察觉了,我还能这么顺利地进来?”妘缨说道。
她话音落下,忽地就看到山顶冒出浓烟,一片火光烈烈。
“你快看!山上着火了,你妹妹搞什么鬼?”
妘尚钦循声往山上看去。
只见山顶一片火光,几乎将半个天都照亮了。
他眉头紧皱,神情愕然:“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妘尚钦默然一刻,抬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妘缨没动:“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妘尚钦回头看向她:“是陷阱你就不去了?别忘了你要的东西还在她手里,万一她将东西毁了,你要拿什么回去交代?”
妘缨抿唇,立刻被他说服:“带路。”
她说完将挂在脖子的鸟哨取出来,一边往山上跑一边用力吹了三声,哨声响彻云霄,底下还在厮杀的黑衣人慢慢往山上靠近。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山顶。
“咳咳咳——”
山顶浓烟滚滚,几间高大宅院已经被大火所包裹,妘缨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灼热。
“到底怎么回事?你妹妹她们人呢?不会已经带着东西逃了吧?”妘缨喊道。
“不可能!”妘尚钦斩钉截铁:“我在下山路上都设了哨卡,只要察觉她们的身影,就会立刻有人发信号,她们若是逃走,我不可能不知道。”
“你妹妹武功不是很高吗?说不定是你的人不中用呢?”
妘尚钦没回话,只伸手推开围墙正面的大门。
妘缨也跟着搭了把手,感受到手下的热度,这大门都被隔着一段距离的大火烤得发烫。
她还没看清里面的情景,就听见妘尚钦的声音——
“她们没有逃走……”
“为何这么确——”妘缨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前方正中央的高大房屋,瞪圆了眼睛。
前方房屋正中间的大堂里,大火中,九个穿戴整齐的女人整齐地站成一排,漠然地看着他们,任由大火舔砥她们的衣摆和皮肤。
“这是……在做什么?”妘缨艰难发出声音。
妘尚钦猛地朝房屋冲过去,房屋的房梁忽地塌下来,巨大的声响似乎将他惊醒了,他忙停下脚步。
“阿素!”他喊道:“你在干什么?!快出来!”
站在九人正中央、与妘尚钦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视线落到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口:“这个时候了,就不用再惺惺作态了吧,妘尚钦。”
她声音清冷,语气轻蔑。
大火卷上她的衣袖,将她的脸映得通红,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看都没看被烧得焦黑的手臂一眼,仍旧站得笔直。
妘缨看到她头上簪钗的珠花微微颤动着。
被大火灼烧,怎么可能不痛呢?
“妘娘子。”她上前一步,“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妘素冷笑:“我妘家人,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似乎终于忍受不住疼痛,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你们……注定……是……白费心思……”
又一根房梁塌下来,砸在妘素和她身旁的长老们身上,她们身子晃了晃,又很快站直。
“阿素!”妘尚钦下意识朝前伸手,又放下,喊道:“你何必非要如此执迷不悟?先祖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为何宁死也不肯交出来?”
火舌舔上妘素的头发,她似乎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没有回答他的话,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倒在火中,溅起一片火星。
房梁开始大片坍塌,妘缨以手臂挡开飞溅来的火炭,骂了句“该死”,不得不退出围墙外面。
“妘尚钦!”她转身揪住跟着退出来的妘尚钦衣襟,怒目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怎么办?!”
“这贱人,她肯定已经将东西毁了!我拿什么回去交差?!”
妘尚钦脸色难看至极,将他的手拨开,道:“不会,那可是先祖亲笔手札,两百多年,世代传承,从未断过,妘氏将先祖尊为神只,她绝不会轻易毁掉先祖留下的东西。”
妘缨捶了下墙,焦躁道:“你身为他的兄长,在妘氏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里的?”
妘尚钦拧着眉:“难道她把东西提前传给妘缨了?”
“妘缨就是你们那劳什子少主?她在何处?”
“在距离九云山十里外的宗祠,那边是妘氏祖坟,先祖和妘氏先辈们都葬在那里,那边没有守卫,但设了极其厉害的阵法和机关,连我都进不去,如果要藏,她最有可能将东西藏在那里。”
“那还不快去!”
妘尚钦看向他:“你确定要闯妘氏祖坟?你可知上一个闯妘氏祖坟的盗墓贼是什么下场?尸骨无存!”
妘缨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急什么?别人进不去,咱们少主是一定能进去的。”妘尚钦笑了笑说道,又有些担忧:“只是她性子和她母亲一样刚烈,恐怕死也不肯受我们摆布,还会摆我们一道。”
“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妘缨嗤了一声,“我就不信她不怕死。”
“你太小看她了,她可是妘氏两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传人,曾在武士营训练五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刑罚没受过,她连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刑具都能抗下来,还会怕死?”
妘缨正要说话,忽地神情一凝,看向一旁斥道:“什么人?!”
妘尚钦也警惕地绷紧了身子。
一个全身罩着黑袍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道:“是我。”
妘缨眉头一松,惊讶道:“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