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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共寻春 > 第107章 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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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难道怪我,怪三娘?”沈璋说到“三娘”两个字,声音低了低,带了几分沉痛。

“三娘从小懂事,不想你我父子因她的婚事生了嫌隙,哪怕不愿嫁到京城,也还是让我应下了这婚事,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是来送死。”

不知是不是“死”字刺痛了沈明谦,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沈璋看着儿子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责怪的话到底咽了回去,伸出手帮他拍了拍背。

沈明谦咳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也是为了三娘好,勇毅侯府看中这门婚事,她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以后就是侯夫人,当家主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没人敢欺负她,我哪里错了?”

沈璋一语戳破他冠冕堂皇的话:“想荣华富贵的是你,不是三娘,你不过是看中了勇毅侯府给出的聘礼,别拿三娘做借口。”

沈明谦想反驳,被沈璋堵了回来——

沈璋沉沉盯着他:“不论你是为了谁才定下这门婚事,三娘被害死,也是因为你当年行事不端所致,抵赖不得。”

见沈明谦闭了嘴,脸色灰败下来,他问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厨娘说你当年为了接待京中来的大人物,阴差阳错致使她家破人亡,可是真的?你未曾与我提过这件事。”

房顶上的妘缨暗暗压低身子,屏住呼吸。

沈明谦低头沉默着,许久,才开口道:“父亲,此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

不仅沈璋愣了愣,妘缨也微微眯起眼。

沈明谦不说,沈璋也不再逼问,只道:“我明日一早就进宫见陛下,帮你递了辞官折子,你明日收拾好东西,后日咱们启程回川中。”

沈明谦一怔,不由愕然喊道:“父亲!”

他寒窗苦读十几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总算混到个六品官,虽然是个清闲职位,但不是没有上升的空间,就算他十年前判案不当,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难道还要丢掉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乌纱帽吗?

“三郎,你还没看清吗?”沈璋厉声道。

他脸色黑沉:“三娘,还有你的妻儿,他们并非死于所谓旧怨,而是死于皇权争斗,你再继续留在京城,别说乌纱帽,你脑袋都不知道还能在脖子上悬多久!”

沈明谦睁大眼睛,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皇权争斗?父亲,你在说什么?”

这与皇权争斗有何干系?

沈璋看着他摇摇头叹息一声:“早知你不是混官场的料,我才让你去秘阁修书,谁料还是让你卷进了这些是非里。”

“是我的错,没早些阻止你,如今祸已酿成,及时止损方为上策。”

“京城这几年怕是不太平,三郎,咱们先避其锋芒,养精蓄锐,日后总有机会再入朝堂,就算以后做不了官了,也能避免把整个沈家搭进去。”

“况且你的身子也经不起风浪了。”

想到自己的身体,沈明谦恨极,眼中不由流下泪来,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我知道了,就听父亲的。”

沈璋见他想通,轻轻抚了抚他的肩,想说什么,最终又没说,只余一声叹息。

“你身子不好,莫要再劳神,早些歇息吧,近日还有的忙。”

沈明谦低低应了声。

沈璋起身离开。

值夜的小厮熄了灯,点上一支安神香,关好门,将窗户敞开一条缝通风,而后在一旁小榻上合衣躺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明谦和小厮闭上眼,很快陷入昏睡。

妘缨盖好瓦片,从屋顶翻身下来,从窗户进了屋。

她先走到小厮榻边,确认对方已经中了迷药睡沉了,这才走到沈明谦床边,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来,在沈明谦鼻子前晃了晃。

“三郎,三郎?”她喊道。

沈明微微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自己床边。

“父亲……”他张了张嘴,无声喊道。

妘缨微微凑近他,低声问:“三郎,咸宁十七年六月廿五,你在嘉州荣川县见到的从京中来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父亲的声音在沈明谦耳边忽远忽近,似乎带着无尽蛊惑,他双眼发直,无声开口:“荣川县……见到的……大人物……是……是……”

“是谁?”

“是……荣国公袁见山……”

虽然已经在梦中看到了半张脸,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亲耳从沈明谦口中听到答案,还是让妘缨握紧了拳头。

“他到荣川县做什么?”

“不知……”

妘缨换了个问法:“他找你做什么?”

“找我……要荣川县的舆图……”

舆图?

妘缨皱了皱眉,又问:“除了舆图,还有别的吗?”

沈明谦喃喃:“还有……还有……他还拿走了县衙里所有带铁环的粗绳……和锁拿犯人的铁链……”

粗绳……

铁链……

妘缨脸色沉下来,直起身子。

……

晨光初升,屋室通明,一声晨鼓响,惊醒了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厮。

小厮睁开眼,看到外头大亮的天,不由打了个激灵,大惊失色。

他竟睡到现在才醒!

小厮急忙起身,揉揉眼睛,去看床上的老爷,却见对方睡得正沉。

“老爷,老爷?”他轻声喊。

沈明谦眼睫微颤,撑开眼皮,先感受到头痛欲裂,缓了一会儿,那疼痛感才渐渐消退,他转过头,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是做了那个梦心神放松的缘故么——

他昨晚好像梦到了父亲,似乎还和父亲说了他不想也不敢提及的往事。

这件事,他憋在心里整整十年,谁也不敢说,想来也是憋得受不住了,竟然做梦在梦里和父亲倾诉。

沈明谦吐了口气,想到父亲说的京中近几年不太平的事,昨夜他未能体会父亲话中深意,睡了一觉,如今倒是头脑清晰了几分。

这不太平的火种,恐怕十年前就埋下了吧。

他若继续留在京城,满门覆灭的妘氏,或许就是下一个沈氏……

沈明谦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激灵,猛地摇摇头,那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或许……或许……妘氏的覆灭当真是南蛮所为也未可知。

“老爷?”小厮看着脸色不对劲的沈明谦,不由担忧问道:“老爷哪里不舒服?可要小的去请大夫?”

沈明谦摇头,咳嗽几声,道:“我没事,你去叫管家来,收拾东西,明日准备扶灵回乡。”

昨天还不情愿,今日怎的突然就迫不及待起来了?

小厮讶然应“是”。

……

“小姐,原来您在书房,让奴婢好找,您什么时候起的?”

阿圆端着粥和几样小菜推门进了书房,看着桌前端坐的妘缨说道:“奴婢今日卯时起来,都没瞧见您。”

妘缨手里握着笔,闻言抬头笑了笑道:“我起得早。”

“厨房送早食来了,小姐吃点东西吧。”阿圆将托盘放到一旁,转身看着妘缨还在写写画画。

她走上前,探头看向妘缨笔下的纸,只见纸上是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字。

“荣川县,九云山。”阿圆念出纸上几个字,忍不住问:“小姐画的是什么?”

妘缨收了笔,垂眼看着面前纸,轻声答道:“舆图。”

“舆图?”阿圆眼睛睁圆,“哇”了声,崇拜道:“小姐竟还会画舆图,好厉害!”

在她印象里,舆图只有那些行过万里路的官府大人们才会画。

“这是哪里的舆图?荣川县是哪里?九云山又是哪里?”

妘缨道:“荣川县在西南嘉州,九云山在西南黎州。”

她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阿圆看着舆图:“那这荣川县和九云山隔得挺近的嘛。”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小姐又没去过西南,怎么会画西南这两个地方的舆图?”

“书上看来的。”

阿圆怔怔挠头,是吗?

她没记错的话,这种精细程度的舆图,似乎是官府机密,民间禁止持有私藏的吧?

犯法来着。

还会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这么详细的舆图画到书上?

不过小姐既然说是书上看来的,那就是书上看来的吧。

阿圆心下疑惑,但也只疑惑了一阵便将其丢开,她继续看桌上的舆图,好奇指着荣川县和九云山之间一条弯曲且特意加粗的线条问道:“这是什么?”

妘缨看着那条线,眼眸变得幽深。

半晌,她才开口答道:“那是河。”

阿圆恍然“哦”了声。

“那从荣川县坐船到九云山,是不是很快就能到?”

妘缨摇头:“这条河不能行船。”

“为何?”

“因为这条河水流湍急,并且——”

妘缨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线条中间一段,唇角绷紧:“河中段有一道瀑布,高约六十余丈,若是行船,一不小心连人带船掉下去,只有尸骨无存。”

阿圆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余丈,这么高?”

她想象了一下,京城最高的酒楼望月楼共四层,也不过五六丈高,六十余丈,那就是十个望月楼那么高。

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已经腿发抖了。

“怪不得不能行船呢。”阿圆说道。

这掉下去,不得摔成肉酱啊。

“那要从荣川县去九云山,岂不是只能走陆路?这得多绕好多路呢。”

妘缨看着舆图,眼里萃着寒冰。

原本从荣川县到九云山,最少都要两日的路程,若是不想绕路,除非从这条河通过,从这条河走,只需要半日。

但要通过这条河,就必须通过这道瀑布,要是能成功通过这道瀑布,就能直通九云山后山。

妘氏防卫都在前头山门处,后方并未设哨卡,只是每日早晚巡视两次。

因为妘氏防卫主要防卫的便是南蛮,南蛮想要从后方突袭,必须经过前门。

而盗贼宵小根本不敢来妘氏打劫偷盗,就算有这个胆子,也很难从后方进来,那道瀑布便是一道天然的防卫,没有哪个盗贼宵小为了钱财而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

妘缨放在桌面上的手握紧,指甲嵌入手心。

谁能料到,突袭妘氏的不是南蛮,反而是大周同胞。

为了突袭妘氏,甚至冒险攀越高六十余丈的瀑布。

昨日入梦柳娘子后,她还心存疑虑,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从荣川县到达九云山最快最快一刻不停都要走两日,而袁见山六月二十五日下晌才从荣川县出发,如何在六月二十七突袭妘氏?

但昨夜沈府一探,结合从沈明谦口中的消息,与妘尚钦里应外合袭击妘氏的,九成是袁见山。

妘缨抿紧唇,袁见山么?

“小姐,快吃饭吧,粥凉了。”

妘缨看向一旁微微冒着热气的粥,心绪缓缓平静下来,应声“好”。

……

进入九月深秋,天气明显更凉了些,秋雨连绵,似乎带着数不清的愁绪,丝丝缕缕的冷意顺着袖口钻进身体里。

阿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学着京城人的方法将手拢进袖子里,看向一旁的妘缨:“小姐,咱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天冷,小姐小心着凉。”

“等雨停了就走。”妘缨说道,看着前面高大肃穆的府邸眼睛眨也不眨。

阿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斜对面的府邸,那府邸上的字她认识,那是荣国公府。

今日一大早小姐就带着她来了这条街上逛街,但又什么都没买,然后就站在这里看荣国公府,已经看了近半个时辰了。

荣国公府有什么好看的?

任家公子就是被国公府的三公子所害,里面住的人都是些畜生豺狼,多看一眼都晦气。

阿圆心里正想着,就见荣国公府侧门里一个人走出来,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俊秀,身形瘦弱,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白布,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无悲无喜,沉静自若,经过她们面前时,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他忽地朝她们看过来,但目光也仅仅只在她们面上停留了几息,便又收回视线,迈步走远。

“那是荣国公府的下人么?”阿圆撇撇嘴道:“国公府的下人都挑这么好看的人,像个读书人似的。”

妘缨忍不住笑了:“那是国公府二公子。”

阿圆“啊”了声,忙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