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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少年郎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幼受宗族庇护,不知远离家族后的艰难,心中全无对北岸乱世的惶恐。

而方才又见识到了那火炮的威力,反倒勾起他们胸中的雄心壮志。

唯独李充清醒地开口发问:“施娘子,你可知这一船皆是高门子弟?一旦众多世家联手发难,你又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施茵撇了撇嘴,神情相当不屑。

正此时,听到身后胡列一个哨响,立刻转身默契地接过一杆火铳。

顿了顿,方才看向李充开口道:

“李充,我知道你,二十四岁年纪还没有出仕,等着那王家给你的安排,心中不焦急么?

满腹才华不得志,真的不想回到家乡,重振汉人繁盛?”

施茵说完,给火铳捣了捣火药,起身站立。

“李充,我今日让你看看我昭华国真正的实力。”

昭华国,所有兵卒人手一柄火神赐予的神器,更有雷神落下惊雷,地动山摇,所到之处,无往而不利——这便是传到江南时百姓夸张的话语。

但是像李充这般饱读诗书之人,是全然不信的。

可此刻,他亲眼看着那施娘子手持那神器,对准迎面而来的艨艟,扣动扳机。

一声爆响,一阵青烟。

仅仅几轮下来,对面的艨艟之上再无活人。

只剩一艘空船静静浮于水面。

两岸赶来的朝廷兵卒,和众多世家部曲,全都僵立原地,无人敢向前半步。

就凭这两杆神器。

此时,河水翻涌,卷着浑浊的泥沙,碎裂的闸口残件漂在河面,几乎堵塞水道。

船只缓缓绕过那残破却足以遮挡视线的闸口。

待李充一行人看清闸外景象,才恍然明白:所谓世家联手发难,在这般威势面前,不过儿戏。

——五艘四桅斗舰整齐列于外淮河水面。

斗舰之上,一尊尊黝黑的铁器尚飘着浓烟,缠绕在河面上还能闻出丝丝硫磺的味道。

甲板上的士卒身着甲衣,手中持着与施娘子同款的器械,黑洞洞的管子,正对着岸上蠢蠢欲动的官兵。

李充不是没听说过在淮水之上,昭途岛曾以一船之力凿沉江南水师五艘精锐斗舰。

从前他只当是水师官员为遮掩败绩编造的谎话。

什么天降雷火,什么火神共工,一艘三桅斗舰,凿沉五艘四桅斗舰?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谈。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世人皆是如此,未曾亲见,便常怀疑心。

而此刻亲眼见到这支昭华船队,见到这些闻所未闻的器械,便知那先前如此夸张的描述,都一一成真。

以一敌百不再是夸张的修饰词,而是正经的形容词。

施茵的这艘三桅船,就这么静静地驶出内淮河。

无人敢拦。

“吾儿,停下!停下!”

岸上,好几个闻讯而来的妇人从那马车中飞奔而下,一身狼狈地呼喊着。

“勇儿!”

“青阳!”

舱内少年听见父母的呼喊,方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情形。

人心瞬间大乱,纷纷探出头,哭喊不止。

“娘!”

“父亲!”

“救我!救我!”

“昭途岛!我赵家与你无冤无仇!何故挟持我儿!”

“昭途岛!我孙家孩儿若是有半分损伤,我同你们不死不休!”

不多时,岸上来了一架豪华车马,众人纷纷避让。

从车中走下一人,施茵倒是听过其名讳,正是先前和江嵩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导。

“昭途岛来人,且慢!”

王导声音沉厚沧桑,神色焦灼,提着衣摆,朝着大船高声呼喊。

施茵望着这个令司马睿说出“王与马共天下”的王导。

她心中清楚,王导乃是司马睿最忠心之人,便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绝不会背叛司马睿的。

若非如此,她当真想将这等兼具中庸大才之人一并带回北岸。

“王导,久仰大名。”

王导一愣,这个女子的声音陌生的很,但是他转念便想通,先前调查的那位李夫人,怕就是李曦的昭王妃,也是昭途岛的领头人,施茵,施娘子了。

王导当即高声回应:“说话之人,可是名震天下的施娘子?”

施茵声音不高,却能清晰越过水面传到对岸上。

“正是。”

王导当即拱手道:“施娘子,昭华与我江南本无深仇。昔日司马绍一事,早已钱货两讫。如今你挟持江南世家子弟二十余人,究竟意欲何为?”

施茵嗤声一笑:“王导,离开中原日子太久,当真已经舍弃中原故土了?

您和司马睿窝在这江南水乡里头,可是滋润吧。”

这话讥讽十足,王导一时无言。

施茵没等他回话,只自顾自接着说道:

“王导,您王家出了个好孩儿,能说出‘生民困敝,皆由兵戈不息’之言。

我瞧着欢喜,请这群少年郎去中原一聚,放心,绝不是伤他们性命,也绝不会以此相要挟。

他们是我昭华的未来,是我们北地的未来。

我中原大地,亦不再盼着您等世家贵族迈过这淮水河,为北方百姓夺回家园了。

您和司马睿就待在江南,等着我们收复中原,再现华夏繁华吧!”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岸上众人。

胡列一扯风帆,这艘三桅斗舰缓缓驶离,四艘四桅斗舰紧随其后,朝着北岸慢慢行去。

直到这时,江南精锐水师才从内河缓缓驶出,只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岸上瞬间炸开一片嘈杂。

“王大人,我家孩儿还在那船上那!江南水师不是精锐之师吗,不是号称扼守淮泗诸闸的天堑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王大人,您想想法子吧!救救孩子们啊!”

人声喧嚣,王导立在原地,却满心无力。

他清楚,他们斗不过昭华的火炮。

先前他曾暗中遣人联络李曦麾下,愿出重金求购几门火炮,反倒遭他讥笑。

那时他便明白,李曦收复中原之后,绝不会就此止步。

江南于他们,更像是昭华特意养肥的牧场,缺什么少什么,就来搜罗一番。

而如今,他们不再搜罗物资,而是搜罗人了。

王导长叹一声,神色哀凉,低声自语:

“司马家,终究要灭亡了。大势在前,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