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此次流民暴乱的声势浩大,渡口各处的大家士族见状,立刻集结麾下所有部曲,列阵举兵,结营互保,拼死抵御汹涌而来的饥民。

可冲在最前方的人早已被饥饿磨尽了理智。

“饿死也是死,还不如死在你们的刀下,最起码来个痛快!”

饥民中一个声音嘶吼而出,随即冲着部曲的刀剑便以肉相搏。

他自然是活不成的,但是留下的话,却戳中了后头那些尚有些犹豫的人。

是啊,左右是活不成的,倒不如来个痛快!

一人肇乱,万众附从。

这般想的人越来越多,冲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部曲手中的刀剑弓弩似乎已经起不了任何的威慑。

前方有人倒地,便立刻有人踩着同伴的躯体蜂拥补上,一具具尸首层层堆叠在各家防线之前,染红了脚下泥泞的土地。

腥臭血气混杂着尘土弥漫四野,却丝毫拦不住身后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

各家护卫的部曲挥刀血战不止,利刃一次次劈砍在血肉之上,不少长刀剑刃早已崩出密密麻麻的缺口,有的卷刃翘边,有的已经没了刀尖枪头。

无数次的挥砍已经耗费了部曲们的力气,他们的手臂酸痛发麻,筋疲力尽,即便有心想要死守防线,但饥民终究太多了。

施厉、施峰兄弟领着自家部曲死死顶住,却只能一步步被迫后退。

护住族人的圈子越缩越小,他们身上被石头、棍棒击打的伤痕越来越多,皮肉青紫,头破血流,浑身早已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施父也无法坐以待毙,他挥着短剑,想要帮衬一二,但终究年纪在这儿了,几块石头掷来,就已经头破血流,无奈捂着伤口狼狈地退了回来。

女眷们自发围在一起,以柔弱身躯护住圈中的稚子,替孩童挡下漫天的木棍石块。

她们个个满身青肿、头破血流,衣衫浸透血污,却依旧彼此搀扶相抵,死死守住最后一方安稳。

中心的孩童哭泣,大孩子抱着小的,小的搂着襁褓中的。

哭泣声,厮杀声,哀嚎声,纠缠着回荡在这渡口间。

局势愈发惨烈,周遭好多大族防线接连崩塌。

饥民一哄而上,撕开粮袋,米面瞬间倾泻而出,也顾不得什么生食煮熟,趴在地上抓起掺着沙土的粮食就往嘴里塞,疯癫至极。

后方流民见前方真的有粮可食,搏命的势头愈发凶狠。

可区区几户世家的存粮,怎够千百饥民分食?

于是那些一无所获的流民,纷纷转过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像施家这种尚未溃败之处。

流民的心底都是被绝境逼出的疯狂,眼底只剩下饥饿与暴戾。

他们,彻底疯了。

施父看着这恐怖的景象,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是斗不过这群癫狂的饥民的。

于是他不顾头上的剧痛,猛地扑向粮袋,快速划破,将大把大把的粟米、荞麦奋力朝远处撒去。

粮食落在满是血浆的泥土中,然而在饥民眼中,只看到那黄灿灿的粟米和荞麦。

他们疯扑而上,徒手抓着粮食胡乱吞咽,也不管这一口里下肚,究竟多少是粮食,多少是尘土……还有多少是血浆。

三袋存粮,硬生生撒空两袋半。

趁着所有人争抢地面粮食的混乱间隙,施父火速将仅剩的半袋粮食藏进孩童之中,护住家族最后的生机。

施家的粮车彻底空了,得了几口薄粮充饥的流民,也不愿在这儿耗着。

纷纷转头,看向那些尚不愿拿出粮食的大族。

饥民实在太多了。

施家撒的那点粮又能有几分用处?

看着这些重新聚拢的饥民,便有人效仿施父,主动将粮食四散抛洒以求自保,可也有不少人家死守着粮袋分毫不肯退让。

可绝境里的流民早已没了人性,仅凭手中石块、木棍硬生生冲破了这些家族的防线,一下下狠狠砸向死守粮袋的人。

最终,这些人家的存粮被哄抢一空,那些死死攥着粮袋不肯松手的主家,也都没了性命。

这场惨烈的暴乱从白日一直持续到黄昏。

除了最前方的几户顶级豪门有本地豪绅家的部曲乡勇和朝廷兵士护卫得以安然无恙之外,其余自诩世家的大户都没逃过这场劫难。

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施家众人浑身脱力,一个个都瘫倒在地。

眼前横七竖八躺着流民与往日相识的世家子弟的尸首,遍地鲜血浸透干裂的黄土,将地面泡成一片泥泞。

无数的尸体散发浓重的血腥臭气,弥漫在这渡口的空气之中,令人作呕。

但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施父强撑着心神逐一清点族人,一番核查下来,全家上下虽人人带伤、满身血污,却幸运地无一人殒命。

一张张憔悴狼狈的面庞之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此时,守着渡口的兵士们,才从最前方的豪门世家中散开,清理这儿的尸首。

他们扒光尸体上的衣物,收集这无主的板车,将这些尸首运到远处的万人坑中填埋。

这种万人坑,他们这几年几乎每个月都要挖一个,兵士们早已习以为常。

第二日清晨,所有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

但空气中的腥臭和地面上的血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昨日那场炼狱般的劫难,并非是一场恶梦。

施父双目含泪,直到此刻他才彻悟:这早已从根里腐朽溃烂的王朝,每苟存一日,天下苍生便要多承受一日流离苦痛。

“与其在地狱中挣扎一番再落得个国破民亡,不如……”

长女昔日的一番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施父长长一声叹息,低声喃喃:“不如,就此掀翻旧局,开启一段全新的世道……”

今日的早食谁也吃不下,也不敢拿出那半袋粮食,所有人依旧无神瘫坐。

直到晌午时分,渡口的闸门再次缓缓开启。

船只停靠在岸边码头,排在最前方的顶级豪门整理了衣冠,神色从容的缓步踏上了跳板,蹬上了南下的渡船。

昨日的暴乱折损了近半数等候渡江的人家,空出大片靠前的位置,施家一行人终于得以向前挪动了不少。

虽然依旧没有轮到他们登船渡河,但好歹看到了那淮河。

一河之隔,便是江南沃土。

他们终于有了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