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华裳没说话,依旧是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皇帝紧了紧撑在桌上的拳头,“从小到大,你一生气就不说话。如今朕的江山就快没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楚华裳神情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确实生气了。”
她抬脚,一步步走到御案前。
“从小到大,我长公主府倾尽全力扶持你,替你稳固江山,替你扫平障碍,帮你一步步走到现在。”
她双手撑在御案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可你呢?一次一次,把我们长公主府的忠心踩在脚下当台阶,把外人的几句好话当成救命稻草,宁可相信那些虎视眈眈的,也不肯信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皇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长公主直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你的心思太重了,重到连自家人都要算计。你怕我们长公主府功高震主,又信不过旁人,才跟我玩上了那一套权衡之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皇帝,落在殿中那副巨大的江山舆图上。
“阿璟,你学这些应该是对付外人的,不是来对付我这个姐姐的。”
皇帝整个人微微一怔。
自从他坐上这把龙椅,就再也没人喊过他这个名字了。
皇帝眸色灰暗,“所以你现在是来逼宫的?你别忘了,朕还有一个儿子,这把龙椅,轮不到你来坐!”
楚华裳笑了。
“五皇子楚昀?阿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要是真有这个打算,册立储君的事情就不会一直拖到现在。楚昀生母的背叛你始终都记得,所以哪怕你现在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你也从未打算让他做储君。”
“你看中姚知序的本事,所以不得不给他权势,给了权势,又怕他会像晋国公那样造反。你忌惮他,怕他会在这个时候逼宫,所以哪怕你猜测半数朝臣都成了我长公主府的人,也要让姚知序去守雪海关。”
皇帝也自嘲的笑出声来。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朕只有昀儿这一个儿子,所以只能立他为储君。正因为这个,姚知序才放心的去了边关。可谁能想得到,逼宫的不是别人,是皇姐你。”
皇帝看着面前的楚华裳,“谁敢相信,最不可能造反的永嘉长公主,如今就是这逼宫之人。”
楚华裳亦是在看着他,“为了这江山,为了楚家的社稷,我不能看着你再这样糊涂下去了。所以今日这一步,我非走不可。不是为了夺你的位子,是为了替你守住这个位子。阿璟,我们楚家的江山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她展开手里的圣旨,铺开在皇帝眼前。
皇帝垂眸看了一眼,是翰林院拟定的制书格式,那上面的字迹端端正正,正是夏太傅所写的退位诏书。“传位于”三个字后面空空荡荡,留出一截刺目的空白。
皇帝盯着那片空白,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扶手。
“所以这皇位你是要让你的哪个儿子来坐?还是,你要自己坐?”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坐,我三个儿子也不坐。这位置,珩儿坐。”
楚珩?
皇帝突然大笑出声,“你们长公主府打的好算盘。”
他将圣旨扔下去,猛然起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朕还没死呢?这龙椅,轮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坐!”
楚华裳弯腰捡起那道圣旨,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名字你要是不想写,我可以自己写。但是陛下,我不想闹到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皇帝眼眸紧缩一瞬,“你敢公然造反?楚华裳,你好大的胆子!”
他怒目圆睁,声如炸雷:“来人!楚华裳胆敢谋逆造反,速速给朕拿下,即刻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门打开,甲胄铿锵之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进来。禁卫军鱼贯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凛,顷刻间便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楚煊大步跨过门槛,玄甲泛着冷光,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甲片,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
他本就面容冷峻今日更是自带一股肃杀之气,目光如刀锋般落定在身穿龙袍的皇帝身上。
皇帝心下一沉。
他忘了,楚煊可是楚华裳的儿子!
楚华裳既然要反,楚煊又怎么可能帮着他!
“来人,将楚煊一并拿下!”
禁卫军无一人听令。
皇帝踉跄了一步,扶着御案才勉强站稳,指节攥得泛白。
他抬起血红的眼睛,扫过那些身穿玄甲的禁卫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反了……你们都反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头,朝着殿后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调京营!快调京营入宫!”
“陛下忘了?京畿的兵权掌在熠儿手中,你喊他来给自己添堵吗?不过他现在就在宫门口,你要是想见,我可以喊他进来。”
皇帝的手从御案上缓缓滑落,身子跌坐在龙椅上。
“朕最后悔的事,就是将最重要的兵权交给了你这三个儿子。”
“陛下该庆幸掌着兵权的是我们兄弟三人,换做别人,你这皇位早就换人了。”
随着一声,楚琰踏进殿中。
皇帝指尖颤抖,“你不是应该在幽州?”
楚琰未曾理会,径直走到御案前,重新将圣旨展开,为他提笔蘸墨。
“舅舅,写吧。”
皇帝面如死灰,迟迟不肯动手,就这么僵在龙椅上。
站在禁卫军前的楚煊声音略微扬起,“皇上,写吧。”
片刻后,皇帝终于颤抖着握住笔杆,墨汁滴在明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这些年,他亲笔写过无数的圣旨,唯有这次手腕沉的几乎抬不起来。
写下楚珩的名字,他抬眼看楚华裳,眼底满是愤恨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楚华裳拿起旁边的玉玺,皇帝没接。
“阿璟,你真是年纪大了,做事一点儿也不干脆。”
说罢,楚华裳抽走了那只毛笔,当着他的面,将玉玺重重盖在圣旨上。
“我说过,你欺负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