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冷气打得很足,出风口的风向被陆绝调高了半寸,但唐观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是让空气显得有些发紧。
沙盒隔离区里,那个灰色的信封图标被鼠标双击点开。
没有正文的邮件背景是一片刺眼的亮白色。屏幕中央,那个名为《平江路404号七号口-外包进场维修总表(2016)》的Excel附件,像一个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唐观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先扫了一遍后台的病毒拦截日志。
“没有木马,也没有自动执行脚本。”
“是纯净文档。”
楚狂歌靠在椅背上,脚踝上的护具卡着肿胀的骨头,她用手杖的底端顶了一下茶几的边缘。
“打开它。”
唐观按下回车键。
进度条一闪而过,绿色的表格界面铺满屏幕。
小圆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准备把这些能钉死内娱资本的黑名单死死印在脑子里。
三秒钟后。
小圆的脖子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这什么玩意?”
楚狂歌的视线也落在了屏幕上。
表格的抬头确实写着“平江路404号七号口外包进场总表”。排版很正规,甚至还带着当年维修平台的防伪水印。
但往下看具体内容。
施工明细第一行:更换七号口旧仓库左侧水管,人工费一百二十元。施工人员:王铁柱。
第二行:疏通下水道并清理堵塞物,材料费三十元。施工人员:赵大强。
第三行:更换生锈铁门合页,人工费八十元。施工人员:刘二狗。
整整四页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零活。加起来的总金额连三千块钱都不到。没有大额转账,没有隐秘团队,更没有任何一个和星幂或者慈澜前身沾边的名字。
这哪是什么藏着x-007档案箱的黑产通道进场名单。
这简直就是一份老旧小区物业后勤的流水账。
小圆气得直接拍了一下大腿。
“通马桶?换合页?”
“他们大半夜发封匿名邮件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2016年的时候七号口的下水道堵了?”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啊!”
楚狂歌看着那份表格,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视线从那堆王铁柱和赵大强的名字上扫过去。
“如果七号口真的只是个修水管的地方,他们用得着在半小时前,强行切断公网所有的查询接口吗?”
唐观的双手已经在键盘上重新敲击起来。
代码流在旁边的副屏上快速滚动。
“邮件在进入我的安全端之前,经过了七个海外跳板。”
“我在查它的原始路径。”
几行红色的字符弹了出来。
唐观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哈希值不对。”
陆绝把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放在旁边,抬眼看过去。
“中转时被动了手脚?”
唐观指着屏幕上两串截然不同的乱码。
“这是邮件发件端生成的初始哈希值,这是我接收到附件时的文件哈希值。它们根本不匹配。”
“有人在邮件通过第四个海外跳板的时候,利用几秒钟的传输延迟,硬生生把原文件抽走,塞了这份修水管的假表格进来。”
“连文件大小和创建时间都做了伪装。”
小圆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干?”
“那发邮件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是坏人,直接别发不就行了。如果是好人,他的文件被人半路截胡了,那咱们岂不是永远也看不到真名单了?”
楚狂歌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发邮件的,是那个想要把水搅浑、或者借她的手掀桌子的匿名方。
而半路调包的,绝对是死死护着慈澜和楚家老宅旧项目的那批资本清道夫。
对方不仅有能力掐断平台的公网接口,还能在暗网的跳板上精准拦截并替换数据包。这种手眼通天的能力,早就不属于普通的娱乐圈公关范畴了。
唐观切出邮件界面,拿起桌上的备用机。
“我再打一次维修平台的客服。”
“他们刚才说文件超期自动销毁。现在这份假表既然流出来了,说明系统里肯定有存根,我看他们怎么圆。”
免提打开,电话拨出。
嘟声过后,人工客服的声音传了出来。
“您好,这里是易修工单大客户专线,工号3012为您服务。”
唐观直接报出单号。
“查单号wx--077,平江路404号七号口。”
对面的键盘声响了两下。
这一次,客服没有用“文件超期销毁”的话术。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缝发凉。
“先生您好,系统显示,平江路404号地址建筑群,仅包含一号至六号出入口。”
“该地址不存在您所说的‘七号口’。”
“您提供的单号wx--077,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显示为空号。请您核对后再拨。”
唐观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住。
小圆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存在七号口?”
“刚才咱们在直播里放出去的那张工人打卡照上,门牌上明明白白写着七号口!他们现在连物理建筑都不认了?”
客服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先生,照片可能存在技术合成的风险。系统底表显示,平江路404号确无七号口建筑规划。”
“感谢您的来电,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再次被单方面切断。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楚狂歌放在茶几上的旧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依旧是那个没有归属地的未知号码。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你看到的是假的。】
这条短信来得太是时候了,时间点卡得严丝合缝。刚好在唐观查出哈希值不对、平台客服改口否认七号口存在的这一秒发进来。
陆绝看着那条短信,眼神沉了下去。
“这是在遛狗。”
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划了一下。
“匿名方把线索抛给你,资本方在半路截断并伪造证据。然后匿名方再跳出来提醒你拿到的是假货。”
“他们两边在打架,但战场却设在你这里。”
“每走一步,危险感都在加重。他们在逼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节奏去拆解这个局。”
楚狂歌没接话。
她伸手把那部旧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她转头看向唐观。
“车上有打印机吗?”
唐观愣了一下,点头。
“有一台便携式的。”
“把那份王铁柱和赵大强的修水管表格,给我打一份出来。”
小圆急了。
“姐,那就是个假货!咱们费那纸干嘛?”
楚狂歌用手杖点了点地板。
“打。”
唐观没有废话,直接连接打印机,点击打印。
嗡嗡的机械运作声在车厢里响起。十几秒后,几张带着余温的A4纸被吐了出来。
楚狂歌伸手拿过那叠纸。
她看都没看上面的字,两手捏住纸张的边缘,用力往两边一扯。
刺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她把撕成两半的废纸随手扔在茶几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刚好盖住了那张从旧楼西库门缝里拍来的x-007标签照片。
“假货也有用。”
楚狂歌的声音很平。
“至少证明真货活过。”
小圆没听懂,抓了抓头发。
“这算什么逻辑?”
楚狂歌指着那堆碎纸。
“你想想,如果七号口真的不存在,如果这封邮件里原本装的就是修水管的流水账。”
“对方需要动用这么大能量,在海外跳板的第四个节点,卡着几秒钟的传输延迟去搞调包吗?”
“他们可以直接把邮件拦死,或者干脆放进来让我们看笑话。”
陆绝的视线从碎纸移到楚狂歌脸上。
“费尽心思塞个假货进来,是因为他们掩盖不了邮件发送的事实,只能用假数据去覆盖真数据。”
“这反向证明了,那份被抽走的原版名单,绝对要命。”
楚狂歌靠回椅背上。
“唐观,查时间。”
唐观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查什么时间?”
“这份邮件在第四个跳板被调包的精确时间戳。精确到秒。”
唐观立刻调出刚才的数据抓包日志。
屏幕上的数字快速滚动,最后定格在一行红色的代码上。
“调包动作发生在十九点四十二分三十秒。”
楚狂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闭上眼睛,唤出视网膜边缘那个装死的极恶遣散系统面板。
虽然黑粉值结算模块依然被冻结,但后台的惩罚日志还在。
她把日志翻到上一条。
【警告:任务主体校验发生严重偏移。】
【惩罚机制强制提前激活。黑粉值扣除开始。】
这条血红色的提示旁边,带着一个系统底层生成的绝对时间戳。
十九点四十一分零零秒。
楚狂歌猛地睁开眼睛。
一分三十秒。
从系统判定她触碰x-007临时转存标签、判定她偏离封杀目标开始倒扣黑粉值,到现实网络中资本方在暗网跳板上完成邮件调包。
中间只差了一分三十秒!
这绝对不是巧合。
楚狂歌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
她一直以为,系统是个高维的、不可理喻的强制外挂。
她也一直以为,内娱的资本、老宅的暗格、慈澜的空壳,只是现实世界里一群烂人搞出来的利益链。
但现在,这两个本该处于不同维度的东西,在时间轴上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系统刚刚因为她碰了旧日因果线拉响警报。
现实里的资本就立刻下场斩断了证据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所谓的【极恶遣散系统】,根本就不是什么独立存在的玩意。它的底层逻辑,它的判定标准,甚至是它的警报机制,和那套藏在平江路404号七号口里的旧资本体系,是连通的!
楚狂歌看着茶几上的碎纸。
慈澜前身的注册地。
七号口的报修转移。
楚家老宅暗格里缺失的x-007。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绑定她,逼她积攒黑粉值,一旦她靠近真相就疯狂扣钱的系统。
这四根线,在这一刻,彻底编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拿着剧本在内娱发疯的搅局者。
搞了半天,她踩到的根本不是娱乐圈的潜规则,而是整个旧体系最致命的尾巴。
车厢里很安静。
陆绝看着她不断变化的脸色。
“时间对上了?”
楚狂歌把手杖往脚边拉了拉。
“对上了。”
“不仅对上了,还扣得死死的。”
她没有向陆绝解释系统倒扣黑粉值的事,这是她不能说的底牌。但这种信息差带来的震撼,已经足够让她把接下来的路看清楚。
“平台刚才把七号口从建筑规划里物理抹除了。”
楚狂歌看向唐观。
“网友那边什么反应?”
唐观切出微博界面。
“刚才直播截屏出去的照片,已经在各个论坛发酵了半个小时。”
“虽然平台在疯狂压热搜,删带有平江路404号的帖子。但因为你用直播当背景板,截图的人太多了。群众的备份速度远超他们的删帖速度。”
“现在网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自发组织的线下打卡小分队,说是明天天亮就要去平江路看看,到底有没有七号口这扇绿铁门。”
楚狂歌冷笑一声。
“他们删得越狠,网友逆反心理越重。”
“调包的假表和客服改口的话术,防得了媒体,防不住几十万闲得发慌的活人。”
就在这时,楚狂歌那部旧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这次发来的不是线索,也不是警告。
只有短短的六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下一条,别公开。】
小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气得直咬牙。
“这人把咱们当提线木偶呢?给个线索还带指挥的。”
“他让别公开就不公开啊?”
陆绝的视线落在那条短信上。
“他在做服从性测试。”
“他抛出了七号口这个饵,借你的直播把事情闹大,逼平台自乱阵脚。现在他准备给真正的核心底牌了,但他要确认,你拿到底牌后,会不会完全按照他的意图去打。”
“一旦你听话,你就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
楚狂歌看着那六个字。
别公开。
她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别人扣她的钱。
第二,别人教她做事。
这匿名方躲在暗处,把她当枪使,害她被系统判定偏离路线,倒扣了那么多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黑粉值。
现在跑来跟她说别公开?
楚狂歌把旧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伸手拿起自己那部用来上大号冲浪的智能手机。
屏幕解锁。
手指直接点开微博客户端。
那个代表发布新状态的加号键,被她重重按了下去。
光标在空白的文本框里跳动。
小圆看着她的动作,咽了口唾沫。
“姐,你干嘛?”
楚狂歌没有抬头。
“他不是说下一条别公开吗?”
“我不公开下一条。”
“我先给这盘菜加点料。”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输入了一行字。
【听说平江路404号没有七号口?巧了,我这人专治各种建筑物失踪症。明天早上八点,七号口绿铁门前,我不见不散。】
配图,直接用上了刚才唐观查出来的,那张显示邮件哈希值不匹配的红色代码截图。
点击。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响起。
楚狂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想让我当刀。”
“那我就把整个刀架子都给他掀了。”
“明天早上,我看平台怎么拦得住全网去平江路实地找门的活人。”
她看着虚空中那块灰暗的系统面板。
扣我的账。
调我的包。
那就大家一起下水,谁也别想在岸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