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居民区安静了下来。
惨叫声没了。
哭声还在,但调子变了,变成劫后余生的那种。
月光照在c区的街道上。
满地的鼠尸。
灰白色的、扭曲的、被切割或撕裂的小型尸体,铺了整整三条街。
暗绿色的分泌物在月光下泛着不健康的荧光。
战渊从鼠群的残骸中走回来,白虎形态,四只爪子上全是血和黏液,他在台阶前变回人形,金色的竖瞳看着林晚宁。
“清完了。”
林晚宁的膝盖这时候才开始发软。
她靠在门框上。
手指抓着门框的铁皮边缘,指腹被毛刺扎了一下,一点点疼。
“……嗯。”
战渊走过来,他身上有血腥味和酸性分泌物的味道,但他没在意。
他站到了林晚宁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用身体挡住了外面还在飘散着腥气的冷风。
疾风跑回来了,银色头发上沾着不明液体,蓝眼睛亮着。
“姐姐!南边三条街清干净了!有两家的门被啃穿了,但人没事,我把鼠赶走了!”
夜幽从暗影里浮上来。
他的衣服没沾到任何东西,干净得不合理。
“东边也清了,那对母子在巷子最里面的房间里,门堵住了,鼠没进去。”
那对母子。
林晚宁的手指松开了门框。
“……好。”
凌空落在屋顶,金色圆瞳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街道。
“地面太脏了。”
一秒后他补了一句。
“你没鞋。”
林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踩在台阶上,脚趾冻得发白。
“……对,忘了穿。”
她回屋了。
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布鞋套上,重新站到了门口。
c区的居民开始从各自的角落里冒出来。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着铁棍,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踩着满地的鼠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楼的方向聚拢。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恐惧还挂在上面,但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替换。
他们看着台阶上站着的瘦小女人,看着她身后那扇亮着蓝色光膜的大门,看着门内灶台上还在冒着蒸汽的两口锅。
红油锅和白汤锅在战斗中全程没熄火。
战渊在出门杀鼠之前,把灶口的柴火压了一层灰,闷烧,保持最低温度,足够让汤不凉,不够让汤沸腾。
七分钟的灭鼠时间里,火锅一直是温的。
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老头,每天来吃火锅的那个,他站在台阶前,看着林晚宁。
“姑娘。”
“嗯。”
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弯下腰。
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后面的人也弯下去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最后整条街上能站着的c区居民全部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口号。
只有膝盖碰触碎石路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晚宁站在台阶上。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掀动她的头发和围裙的下摆。
她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把这股热意咽回去了。
“别跪了。”
声音还是那种不太大的、偏低的音量。
“起来吧,明天还开门。”
她其实很困。
凌晨被叫醒,到现在没合过眼。
血糖也低,胃里空得发酸,可她没回屋,c区的人还跪着。
老头跪在最前面,那个用军大衣换肉夹馍的中年女人抱着儿子,脸上有灰,头发散了,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肩膀还在抽。
更多的人站在巷口,没敢靠太近。
他们怕五只兽。
也怕她。
这很荒唐。
林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布鞋,头发乱得不具备任何威慑力。
这形象,放在末世前,会被嘲笑过于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
然而现在,整条街都在等她说话。
她扶了扶门框,开口:“都起来。”
没人动。
老头把头低得更深,“姑娘,我们欠你一条命。”
“欠什么命。”林晚宁说,“鼠群冲过来,我这边也不可能把门一关装没看见。”
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几秒。
不可能吗?
放在七天前,毋庸置疑她会关上门。
不是坏,是怕。
怕麻烦,怕惹事。
怕自己的选择害别人,也怕自己被别人拖下水。
人被末世磨久了,善良会被吞噬掉,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老头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您救了我们。”
旁边有人跟着出声。
“火锅店以后就是c区的地界。”
“谁敢动林老板,我们跟他拼。”
“对,跟他们拼。”
“黑市那帮狗东西要是再来,我们……”
“你们先把街清了。”林晚宁打断他。
那人卡了一下。
林晚宁指了指满地鼠尸,“别先急着拼命,先干活,鼠尸有酸性分泌物,别直接用手碰,找木板、铁锹、破桶,堆到东边空地去,孩子、老人别靠近,水源那边派人守着,鼠液流进去,明天全c区都得拉肚子,还是拉到死那种。”
她安排完,整条街安静了两秒。
老头第一个爬起来。
“听见没有?找铁锹!别用手摸!东边空地!”
人群动了。
这种动和逃命时不一样,逃命的时候,所有人朝不同方向跑,肩撞肩,脚绊脚,谁也顾不上谁;现在他们开始分组,有人扶伤员,有人搬断门板,有人从废墟里翻出铁桶。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走到台阶前,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
“林老板,孩子想跟你说句话。”
男孩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
他看着林晚宁,眼睛红肿,但没有哭了。
“姐姐。”他说,“明天还有吗?”
林晚宁的喉咙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她看了他两秒,回头看灶台。
红油锅还温着,白汤锅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柴火闷在灰底下,没灭。
她说:“有。”
男孩的肩膀松了下去。
女人抱着他,又要跪。
“别跪,真别跪,我还没吃早饭,你们一跪我胃更疼。”
女人被她噎住,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去清鼠尸。”
“戴布。”
“嗯。”
她走了。
疾风蹲在门边,银色耳朵竖着,尾巴左右扫地。
扫了两下,尾巴尖碰到鼠液,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垮了。
“姐姐,我尾巴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