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围裙是用一块旧布改的，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红油斑。
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变异鹿肉片。
年轻男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肉。
是看她的脸。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嚯。”
一个字里塞了好几层意思，没有一层是尊重。
“c区还有长这样的？藏得够深啊。”
他手往口袋里一掏，拍出来五颗晶核。
成色混浊，裂纹遍布，劣质三级，在A区大概相当于零钱。
“这些够不够？我包场了，别人都出去，就我吃。”
林晚宁看了一眼那五颗晶核。
“包场不接受，按人头算，一人份三级晶核一颗，您五位，五颗，但这个品质……”
她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个最多算两级半，补两颗才够。”
年轻男人的笑收了一点。
“你在c区跟我讨价还价？”
他身后的一个保镖往前迈了半步。
“知道我是谁吗？A区陈指挥的儿子，陈昊。”
这个名字在c区有分量吗？
有。
陈指挥是A区驻防军第三大队的指挥官，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和一批重型装备。
在基地的权力结构里，属于中上层。
但林晚宁没什么反应。
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对“谁是谁”这件事不太敏感。
末世三年，被欺负她的人从一级觉醒者到五级觉醒者，身份从搬运工到巡逻队长，排列组合下来她谁的面子都没享受过，所以反过来，她也不太买谁的账。
“知道了，七颗三级晶核，或者等价物资，五人份。”
陈昊的脸拉下来了。
他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
步子迈得很大，直接绕过桌子走到了林晚宁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林晚宁能闻到他身上某种c区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气味，古龙水。
末世后的奢侈品。
“小姑娘。”
他的手伸了出来。
方向不是晶核的方向，是林晚宁的下巴。
“别这么不识趣，跟我回A区享福不好吗？在这个破地方开什么饭馆——”
他的手指碰到林晚宁下巴的距离还剩五厘米。
四厘米。
三厘米。
在第二厘米半的位置，一条银色的尾巴从侧面抽过来，速度快到带出一声尖利的破空音。
尾巴的末端精确地缠住了陈昊的手腕。
疾风站在灶台边。
他的表情变了。
蓝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银狼被触发护卫本能后的冷。
上唇翻起来，犬齿露在外面。
“碰什么。”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尾巴收紧了一寸。
陈昊的手腕骨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
陈昊的脸白了。
痛。
八级银狼的力量控制很精确。
没断，但再紧一毫米就断了。
“放开！你们……放开！”
四个保镖动了。
三级的那个最快，手里的制式短刀抽出鞘，直奔疾风的后背。
刀刃砍在了一层黑色的鳞片上。
丸蛇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移到了室内。
他的蛇尾横在疾风身后，那层哑光鳞甲比刀刃硬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
短刀砍上去的声音不是金属碰金属，是金属碰石头。
刀刃崩了一个口。
保镖的手震得虎口开裂。
第二个保镖从侧面出手，异能是强化拳。
拳头包裹着蓝色的能量光膜，砸向丸蛇。
拳头没落下来。
他的手臂被从上方钉住了。
一根金色的羽毛，不，一根羽翎形状的飞镖，穿透了他袖口的布料，精准地扎进身后的铁皮墙里，把他整条手臂挂在了墙上。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羽翎飞镖接踵而至。
剩下两个保镖被依次钉在了墙上，姿势各异，但共同点是：没伤到肉，只钉住了衣服，但谁都动不了。
凌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吵。”
一个字。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蹲在洞口边缘，金色圆瞳向下看着室内的混乱场面。
手指间还夹着几根刚拔下来的飞羽。
陈昊被疾风的尾巴箍着手腕，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他的嘴张开了，想喊什么。
夜幽从他背后的暗影里浮了出来。
黑豹人形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爪尖扣进了皮夹克的面料里。
“嘘。”
夜幽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陈昊闭嘴了。彻底闭嘴了。
门口方向，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一下。
战渊走进来。
他出去搬柴火了，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半棵树，一手提着一桶水。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
四个保镖钉在墙上，陈昊跪在地中间，手腕被银色尾巴缠着，肩膀被黑豹的爪子按着，头顶有一只金雕居高临下地俯视。
战渊把树放下，把水桶搁好。
然后他走到林晚宁面前，低头检查了一下她有没有被碰到。
没有。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拿开，转身看向陈昊。
这个“看”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个九级白虎用他原本的、日常的目光看了一个三级觉醒者的儿子一眼。
陈昊的裤裆湿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和红油的香味混在一起，非常违和。
林晚宁叹了口气。
她回灶台后面，拿出了昨天交易客人走后她自制的一个小本子。
封面是用硬纸板裁的，里面的纸是从某本霉烂的旧书上撕下来的空白页。
她走到陈昊面前，蹲下来。
“桌子没坏，凳子没倒，墙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被羽翎飞镖扎出来的四个洞，“多了四个孔，铁皮修补费算半颗三级晶核。”
她翻了一页。
“另外，我的员工……”
她看了一眼疾风、丸蛇、夜幽、头顶的凌空，心想“员工”这个词用在这四位身上多少有点……算了，“我的员工在工作时间被迫处理骚扰事件，误工费算一颗四级晶核。”
又翻了一页。
“加上您的五人份餐费七颗三级晶核，总共——七颗三级加一颗四级加半颗三级修补费。”
她把本子合上。
“您付现还是挂账？”
陈昊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了一个字。
“现……”
“好的。”
林晚宁微笑。
这个笑从外观上看非常乖巧，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她眼睛底下那层东西。
那是一个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毕业生，在完成了末世的第一笔大额交易时，内心深处的计算器发出的满意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