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墨心一脸惊恐。
这是小姐和端王洞房花烛夜,这可是喜床,小姐叫她一起睡,她可不敢睡。
“出门在外要不拘小节,上来睡觉。”沈涵蕴催促道。
“小姐,不可。”墨心摇头,接着说道:“您睡,奴婢守着。”
“随你。”沈涵蕴也不勉强,太累了,困意来袭,没精力和墨心掰扯。
沈涵蕴在睡着之前,习惯性地扯过喜被盖上,现在是夏季,又是岭南,等她睡着后,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白色的亵衣也汗湿了。
沈涵蕴将被褥踢到一边,墨心见她热得满头大汗,拿出锦帕轻柔地给她擦汗,靠着床边盘腿坐在地上,拿着扇子给沈涵蕴扇风。
扇着扇着,墨心开始打瞌睡。
梅院。
老夫人毫无睡意,精神抖擞,见梅嬷嬷回来,急着问道:“怎么样?活着吗?”
梅嬷嬷笑着回答:“睡着了。”
“睡着了?”老夫人愣了愣,随即皱眉道:“这丫头真是心大,陆书屿呢?”
“王爷守在喜房外。”梅嬷嬷如实回答。
老夫人笑了,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说道:“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上沈家丫头了。”
“老夫人,王爷一旦动情就会有软肋,王爷的情况,一旦有了软肋就会……”
“小梅。”老夫人仿佛戳中逆鳞般,寒声打断梅嬷嬷的话。
梅嬷嬷俯首道:“老奴僭越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说道:“你去竹院盯梢,只要有风吹草动就回来汇报。”
“是。”梅嬷嬷退下。
天际翻起鱼肚白,沈涵蕴睡得正沉,梅嬷嬷强行将她叫醒。
沈涵蕴习惯睡到自然醒,被强制性叫醒,很是不爽。
“梅嬷嬷,什么时辰了?”沈涵蕴眼睛都睁不开。
“王妃,按惯例新妇第一天要早起给老夫人请安。”梅嬷嬷说道。
听到“请安”两个字,沈涵蕴只觉头皮发麻,微微睁眼看一眼窗户外,请安要不要这么早啊?
墨心站在一边,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由着性子来,只能入乡随俗。
梅嬷嬷帮沈涵蕴穿衣裳,伺候她洗漱,全程没让墨心帮忙。
给沈涵蕴梳头的任务交给了墨心,沈涵蕴坐在铜镜前,摇头晃脑,直到透过铜镜见梅嬷嬷在大红的喜床上翻找,喜被都被梅嬷嬷扯开来翻找了两次。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吗?
沈涵蕴深知梅嬷嬷在找什么,白色的锦帕,想验证锦帕上有没有落红。
这是规矩,是证明新娘婚前是否失贞的证据。
落红?洞房花烛夜,新郎一去不复返。
皇天不负苦心人,梅嬷嬷终于在床底下找到锦帕,沈涵蕴讥笑,梅嬷嬷把干净的锦帕呈上去后会有什么后果。
是被休,还是被冷落?
突然,沈涵蕴瞳仁一缩,梅嬷嬷居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擦在锦帕上,接着叫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进来。
“呈给老夫人检查。”梅嬷嬷将锦帕放在托盘上,白色的锦帕上那抹“落红”格外引人注目。
沈涵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梅嬷嬷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还是她的陪嫁嬷嬷?作弊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小姐,梅嬷嬷是老爷安插在端王府的人吗?”墨心低声问道,显然她也目睹梅嬷嬷这惊人的操作。
“我爹可没这能耐。”沈涵蕴声音微不可闻,往端王府安插人,她爹图什么?图她嫁进端王府提前给她铺垫好路吗?
她嫁端王是突发事件,她爹可没未卜先知的能耐。
沈涵蕴怀疑,梅嬷嬷是萧帝安插在端王府的眼线,没有人比萧帝更想让她在端王府站稳脚跟。
萧帝不惜暴露自己的眼线,也要辅助她。
怪不得萧帝忌惮端王,千招万招,全是低招,新婚夜端王有没有与她洞房,端王心里没数吗?
梅院,老夫人高坐,等候已久。
“老夫人,王妃到。”梅嬷嬷高声喊。
老夫人一脸慈善,等着沈涵蕴给她敬茶,她将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戴在沈涵蕴身上。
“谢谢老夫人。”沈涵蕴道谢,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按照正常逻辑,老夫人在憋大招,然后给她致命一击。
“叫什么老夫人?你要同屿儿一起叫我外婆。”老夫人纠正沈涵蕴对她的称呼。
“是,外婆。”沈涵蕴顺从地改口。
落红的事,老夫人没提及,沈涵蕴自然也不会傻到主动往刀口上撞。
事实证明,沈涵蕴想多了,老夫人并没因相府出事而苛待她,拉着她的手,对她嘘寒问暖,相府的事更是闭口不谈。
如此善解人意又慈眉善目的老人,她居然怀疑老人别有用心。
“老夫人,传早膳吗?”梅嬷嬷问道。
“传。”老夫人拉着沈涵蕴起身,笑容满面:“蕴儿,饿了吧,走,陪我一起用早膳。”
亲昵的称呼,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岭南是不折不扣的蛮荒绝地,早膳很简单,并不丰盛,哪怕是端王府,伙食都很简单。
用完早膳,老夫人拉着沈涵蕴又说了一会儿话,才放她离开。
沈涵蕴从小在帝都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老夫人怕她不习惯岭南的简陋生活,给她安排小厨房,还让梅嬷嬷伺候她。
回到竹院,沈涵蕴见到一个不速之客。
“清风。”沈涵蕴错愕,原以为那夜一别就是永别,没想到在端王府又见到他,喜不自禁的同时又忧心忡忡。
墨心警惕性很高,小姐都入端王府了,一切成定局。
“王爷。”梅嬷嬷朝陆书屿福了福身。
沈涵蕴对梅嬷嬷叫他王爷并不意外,人家本来就是王爷。
陆书屿冷冷的撇了梅嬷嬷一眼,梅嬷嬷眼神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找补道:“王爷,您是稀客,也是府上的贵客,我家老夫人和王爷最近繁忙,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沈涵蕴本就并未多想,梅嬷嬷此番话,只以为是客套。
陆书屿抿唇不语。
梅嬷嬷看向沈涵蕴,提议道:“王妃,王爷难得来岭南,老夫人和咱们王爷又不得空,要不王妃替咱们王爷尽地主之宜,带王爷四处转悠。”
“我?尽地主之宜?”沈涵蕴指着自己,但凡她比他先来岭南一天,她都有这个自信带他四处转悠。
抛开她是路痴不说,她对岭南也陌生啊!
“王妃不愿意吗?”梅嬷嬷问。
沈涵蕴眼神微颤,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吗?这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吧。
沈涵蕴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她何不趁此机会,打着带他出门转悠的幌子,借机探查爹娘所在的位置。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沈涵蕴带着墨心,陆书屿带着清风,四人大摇大摆走出王府。
清风和墨心坐在马车外面,沈涵蕴和陆书屿坐在马车内,气氛僵硬,沈涵蕴想到自己主动对他献身惨遭他的拒绝,两人共处马车内,挺尴尬的。
“那个……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涵蕴率先出声打破安静,无处安放的小手,时不时抠着手心。
“你想我回去吗?”陆书屿反问。
沈涵蕴抬眸,凝视着陆书屿,也是答非所问:“你年长还是端王年长?”
“端王。”陆书屿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
“那你要叫我一声皇嫂。”沈涵蕴坐直身,在称呼上占他的便宜也爽。
陆书屿咬着后槽牙,幽邃眼眸凝视着她,抿了抿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气氛降入冰点,天被聊死了,沈涵蕴轻咳一声,重复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书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缓解了一下情绪,回答道:“不急。”
沈涵蕴盯着陆书屿拍大腿的动作,有些失神,什么意思?邀请她坐到他腿上吗?
她和端王虽然没入洞房,拜堂却是真真的,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端王妃,他们若是做出越轨的事,那就是找死。
“你家王爷怎么回事?”墨心故意大声问。
听着墨心的质问声,沈涵蕴暗叫不妙。
“什么怎么回事?”清风看向墨心的目光有些闪躲。
“我家小姐要和他私奔,他为什么拒绝我家小姐?”墨心直言不讳,没有外人在场,她才敢如此直言。
清风惊愕,还有这事,王妃和王爷,用得着私奔吗?
唉!都是王爷隐瞒自己的身份,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那个……应该……咳咳咳,我家王爷自有他的思量。”清风说道。
“哼!”墨心冷哼一声,不想搭理清风,一丘之貉。
马车内的两人默不作声,突然,马车停了。
“王爷,王……端王妃,到了。”清风说道。
到了?到哪儿了?沈涵蕴一脸茫然,她有说去什么地方吗?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端王,沈涵蕴都感觉他们挺奇葩的,他们四人都是首次来岭南,居然不派个导游,让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岭南盲游。
“吃了。”陆书屿给沈涵蕴一颗药丸。
“毒药?”沈涵蕴打趣地问道,伸手接过药丸。
“解药。”陆书屿说道。
“我又没中毒,服什么解药?”沈涵蕴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药味。
“岭南湿热多瘴气,瘴病高发,一旦感染无药可医。”陆书屿不是危言耸听,只是陈述事实。
“瘴病。”沈涵蕴喃喃自语,瘴病就是恶性疟疾,沈涵蕴心中骇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药丸服下:“还有吗?”
“没了。”陆书屿下马车。
“墨心没吃药丸,感染瘴病怎么办?”沈涵蕴追出来。
“埋了。”陆书屿。
“?”墨心。
要把她埋了,她招谁惹谁了?
沈涵蕴下了马车,被眼前的荒芜给惊呆了。
这里是抛尸荒野的首选之地。
沈涵蕴吞咽一下口水,问道:“我们迷路了吗?”
“你想见的人在上面。”陆书屿指着山上说道。
“我谁也不想见……”沈涵蕴戛然而止,瞬间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我爹娘在上面?”
见陆书屿点头,沈涵蕴呼吸都急促了,问道:“他们在上面做什么?”
“他们是流放岭南,你说他们在上面做什么?”陆书屿就差没明说,你爹娘是来受罪的,不是来享福的。
山路崎岖难行,四人徒步跋涉。
“小姐,坊间传言,岭南密林深处毒虫和猛兽肆虐,还有吃人的野人。”墨心提心吊胆。
“怕什么?你们三人都会武,还怕保护不了我一个吗?”沈涵蕴抬头,看着陆书屿的背影,他们有共患难的经历,遇险他不会弃她而去。
墨心没再多说什么,小姐是急着见到老爷和夫人,无论多凶险,小姐都不可能畏缩不前。
途中他们还遇到几具尸体,毒虫鼠蚁正在啃食着尸体,遇到骷髅骨更是多不胜数。
清风开路,陆书屿掉后,墨心扶着沈涵蕴走在中间。
走着走着,沈涵蕴将墨心推给清风,她则奔向陆书屿。
“怕了?”陆书屿牵着沈涵蕴的手。
“怕。”沈涵蕴没逞强。
陆书屿侧眸,在沈涵蕴身上停顿了刹那,眼底多了几分思量。
沈涵蕴眼珠子还在不安分的乱转,遇到野兽该怎么办?遇到吃人的野人又该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野兽不会白天攻击人。”陆书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真的假的?”沈涵蕴问。
“真的。”陆书屿答。
好不容易上了山顶,沈涵蕴却没见到爹娘的身影,一问之下才得知,沈弘文上山时被毒蛇咬伤,被人抬回住处。
毒蛇咬伤,处理不好会丧命。
四人不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
来到沈弘文和周诗云的住处,沈涵蕴鼻子一酸,条件太简陋,几乎只能遮风避雨,但凡风大点,茅草屋都能被风吹走。
周诗云穿着粗布,在院子里煎药。
贵妇形象荡然无存,村妇都胜过现在的她。
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晒黑,本就不怎么丰腴的身体更是清瘦了许多,眼神也暗淡无光。
“娘。”沈涵蕴声音哽咽。
周诗云浑身一僵,她不敢回头,怕是幻听。
“娘。”沈涵蕴扑向周诗云,从身后抱住周诗云,太瘦了,好似她一用力就会将周诗云的腰勒断般。
沈涵蕴心里难受,同时也自责,她该同他们一起,不该分开走,有她在,至少吃穿不愁。
她低估了古代恶劣环境,更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她要是与他们同行,只怕会被吃得不剩一点骨头渣。
沈弘文和周诗云能活着到达岭南,除了沈涵蕴挥金如土,更少不了清风的暗中保护,他们好几次在清风的保护下才得以死里逃生。
“蕴儿,真的是你?”周诗云转过身,看着她日思夜想的闺女,见闺女安然无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
太好了,端王没克死她的闺女。
“娘,是我,是我,对不起,女儿来晚了,让您们受苦了。”沈涵蕴愧疚地说道。
周诗云吸了吸鼻,擦了擦眼泪,扬起微笑,伸出手想要抚摸沈涵蕴的脸颊,看着自己的手,除了茧子就是皲裂,不是寒冷导致的裂纹,而是干了重活而导致的裂纹。
“娘。”沈涵蕴看着周诗云的手更心酸了。
周诗云尴尬一笑,欲缩回手,沈涵蕴却抓住她粗糙的手,贴在她细嫩的脸颊上。
原本柔嫩的手,已变得粗糙。
“蕴儿,别,我的手会划伤你的脸。”周诗云想收回手,又不敢用力,怕划伤闺女的脸颊,周诗云心急,只能搬出丈夫,“蕴儿,进屋看看你爹。”
“小姐,你和夫人去看老爷,奴婢煎药。”墨心擦了擦眼泪说道。
陆书屿和清风站在院子外,没打扰他们相聚。
沈弘文也是又黑又瘦,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沈相,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他嘴唇乌黑,被毒蛇咬到的小腿高高肿起,看这症状,明显是毒入肺腑。
“老爷。”周诗云也大惊失色,她才离开一会儿,怎么就成这样了。
“清风。”沈涵蕴喊道,她不懂解毒,只能求助陆书屿。
陆书屿冲进屋,岳父的症状让他一惊,疾步来到岳父的床前,喂给他一颗药丸。
药丸不是遇水就化,被沈弘文含在嘴里,无法吞咽,沈弘文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了。
“老爷……”周诗云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晕厥。
“娘。”沈涵蕴扶住她,分离几月,再次见到双亲,不会就这样成了永别。
墨心和清风冲进来,墨心给周诗云把脉,对沈涵蕴说道:“小姐,夫人没事。”
沈涵蕴松了口气,将周诗云交给墨心照顾,来到陆书屿身边,问道:“我爹怎么样?”
“毒素已经进入五脏六腑。”陆书屿如实回答。
沈涵蕴只觉得眼前一黑,他下一句是不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能救吗?”沈涵蕴冷静地问,她不能倒下,更不能乱了方寸。
陆书屿沉默,沈涵蕴瞪着他,威胁道:“你要是敢对我说,节哀,我就让你去跟我爹陪葬。”
陆书屿瞳色暗沉,看向沈涵蕴的眼神看似平静,却透着一种难以琢磨的深意。
和她殉情,他不抵触,跟她爹陪葬,凭什么?
她爹是被毒蛇咬伤,又不是被他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