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捏紧纸条,指节发白。
她没回头,也没跑。只是慢慢直起腰,把纸条揉进手心,转身往将军府正门走。
跑?往哪跑?
陈先生知道她住处,天机阁知道她过去。她前脚跑,后脚就会被抓住,像条丧家犬一样拖回来。
不如看看谁想让她跑。
正门前两个守卫看见她,愣了下。她平时都走后门,这会儿深夜走正门,有点反常。
“夫人?”
“有人来过吗?”孟珍问。
“没……没有。”年轻那个结巴。
年长的守卫踢了他一脚,“刚有个瞎子来过,说要饭。将军府哪来剩饭给他?打发走了。”
“瞎子?”
“对对,拄着拐,眼睛翻白的。”
孟珍没再问,走进府里。手心纸条已经揉成湿漉漉一团,她走到院中水缸前,把手伸进去,看着纸条慢慢化开,墨色在水中晕成一片灰。
她看着那片灰。
是谁?
御史?他没必要这么干。警告她,一句“小心”就够了。故意弄张纸条,反而打草惊蛇。
陈先生?更不可能。她死了,谁去拿信?
那还有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那个侍从。他被关在地窖里,眼神那么平静,像早知道自己会死。
如果他不是内鬼呢?
如果他只是颗棋子,被两边用,用完就丢呢?
孟珍忽然觉得冷。不是风吹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转身回房。
关门,落闩。
她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针,几卷线,还有半截蜡烛。她把蜡烛点上,对着烛光看御史给的那个小瓷瓶。
瓶身白润,泛着淡淡青。没贴标签,没写字。
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米黄色,半透明,闻着有股淡淡的苦味。
假死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呢?谁来救她?御史?还是她自己爬出来?
她把药丸放回去,塞好瓶塞,藏进腰带暗袋。然后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睁着眼,睡不着。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一遍,三更天了。
后天。后天她要去见陈先生,御史要去土地庙。两边都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收网。
但她总觉得,网早就撒好了。撒网的人,也许不是御史,也不是陈先生。
而是那个她还没看见的影子。
同一时间,御史府书房。
御史没睡。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夜色。桌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关于边境惨案的线索。线索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画面,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叔。
皇叔是先帝幼弟,封地在北境,拥兵五万。这些年一直安分,直到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开始频繁派人进京。
美其名曰“朝贺”,实际在干什么,御史清楚。
只是没证据。
这次边境惨案,三十七个村民全死,尸体摆成奇怪的图案。地方官报上来,说是流寇作乱。但御史派去的人回来说,那些伤口不对。
北境私兵,就用这种刀。
御史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皇叔想干什么?造反?他手里五万兵,不够。勾结外敌?北境外面是草原部落,那些人狼子野心,引进来容易,送走难。
除非……他想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王爷的?还是天机阁的?
御史睁开眼,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
“陈先生约孟珍,取信。”
“天机阁约土地庙,接头。”
“侍从内鬼,已控制。”
他停下笔,盯着“内鬼”两个字。
真的内鬼吗?
那侍从太老实了,问什么答什么,连挣扎都没有。像早就准备好说辞,就等他们来问。
如果他是故意被抓住的呢?
如果天机阁早就知道他会暴露,故意送他来,就是为了传递假消息?
御史捏紧笔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来人。”
值夜的侍卫跑进来,“大人?”
“地窖那个侍从,现在怎么样?”
“按您吩咐,关着呢。没动静,睡了。”
“睡了?”御史冷笑,“这时候还睡得着?”
他快步往外走,侍卫赶紧跟上。两人穿过回廊,走到后院假山前。假山有个暗门,推开就是通往地窖的石阶。
御史走下去。
地窖里点着油灯,侍从靠墙坐着,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御史,又闭上。
“装睡?”御史问。
侍从不答。
御史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主子是谁?”
侍从还是不说话。
“不是天机阁吧。”御史说,“天机阁的人,骨头没你这么硬。他们买卖消息,也卖命,但不会为一个任务把自己搭进去。”
侍从眼皮动了动。
“你是皇叔的人。”御史盯着他,“对不对?”
侍从猛地睁眼。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御史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因为你们太急了。边境惨案刚出,就派人进京。进京就找天机阁买消息,买完消息就想办法混进王府。一环扣一环,快得不像筹谋,像逃命。”
侍从脸色变了。
“皇叔怕了。”御史继续说,“怕王爷查到他头上,怕他那些脏事兜不住。所以他想先下手,把水搅浑。怎么搅浑?让王爷和天机阁斗,他渔翁得利。”
他弯下腰,靠近侍从,“但你们算漏了一点。”
侍从瞪着他。
“王爷从来不怕浑水。”御史说,“他擅长的,就是在浑水里摸鱼。”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侍从在后面喊:“你抓我没用!我只是个小卒子!皇叔早就安排好了!你们谁也拦不住!”
御史没回头,径直走上石阶。
侍卫跟上来,“大人,他说的……”
“虚张声势。”御史打断他,“但有一句是真的——皇叔安排好了。”
他走到书房,重新摊开纸,写:
“侍从非天机阁内鬼,实为皇叔暗探。其任务并非传递消息,乃误导我等视线,掩护真正行动。”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
真正行动是什么?
土地庙接头?还是别的?
他想起孟珍收到的那张纸条——“快跑”。
如果侍从是皇叔的人,那纸条是谁送的?天机阁?还是……陈先生?
御史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先生约孟珍取信,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只是先帝遗诏吧。
如果那封信,本身就是个饵呢?
***
第二天一早,孟珍出门。
她没去陈先生约定的茶楼,而是先去了西市。西市人多,杂,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最适合藏身。
她在个卖胭脂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一盒桃红。
“夫人好眼光。”摊主是个胖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这颜色鲜,衬您。”
孟珍付了钱,把胭脂收进袖袋。转身时,余光瞥见斜对面酒楼二楼,有个戴斗笠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墙壁高,阳光照不进来,阴森森的。
她走到一半,停下。
前面巷口堵着三个人。
穿粗布衣服,手里拿着棍子,眼神不善。
“孟夫人?”中间那个开口,声音粗哑,“跟我们走一趟?”
孟珍往后退,后背抵上墙。
“谁派你们来的?”
“去了就知道。”那人挥挥棍子,“别逼我们动手。”
孟珍摸向腰带暗袋。瓷瓶还在,药丸还在。但她不想用,用了就真成死棋了。
她深吸口气,“好,我跟你们走。”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配合。中间那个让开半步,“请。”
孟珍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抬手,把袖袋里的胭脂盒砸向他眼睛。
“啊!”那人惨叫,捂着脸后退。
另外两人愣了下,孟珍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追!”
脚步声在身后逼近。孟珍拼命跑,巷子七拐八拐,她也不认识路,只管往有光的地方冲。
冲出巷口,迎面撞上一队巡逻兵。
“救命!”她喊,“有人追我!”
兵丁们一愣,看向她身后。那三个汉子追出来,看见官兵,转身就跑。
“站住!”领头的校尉喝道。
几个人追上去。孟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心跳得像要炸开。
校尉走过来,“夫人没事吧?”
孟珍摇头,“没事……谢谢。”
“谁追你?”
“不认识。”孟珍说,“可能是拐子。”
校尉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再问。“夫人住哪?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珍站直身子,“我自己能走。”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那三个人不见了,官兵也不见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有人想抓她,不是杀她,是抓她。抓她去哪儿?见谁?
她脑子里闪过陈先生那张脸。
不,不是他。陈先生要见她,光明正大约茶楼,不用这么鬼祟。
那还有谁?
皇叔?
孟珍脚步顿了下。她忽然想起御史昨晚说的话,“皇叔想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