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十天后送到永昌的。
一封加急文书,北方来的,上面盖了天工院的章,另附了一张数据表,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县的今年收成对比。
云瑶坐在廊下看,陈炳安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把那张数据表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放下。
“两成。”
陈炳安应了一声,“是,比往年的平均亩产提了两成,有两个县甚至接近两成半。”
两成不是小数。
北方干旱,靠天吃饭的地方,丰年歉年全看老天脸色,灌渠修了又废,废了再修,年年都是这个循环。两成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工院那边有没有说,设备损耗怎么样?”
“说了,”陈炳安翻出另一页,“试点那几个县,设备用了一整个灌溉季,主要部件无损,只有两台出了小问题,都是安装时的人为失误,后来调整过来了。”
云瑶把那张纸搁回去,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敲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技术问题,技术那边已经给出答案了,设备可靠,数据实在,这不是需要再论证的事。
她在想的是,推广。
全国推广和试点推广,根本不是一回事。
试点选的是条件最好的几个县,地形合适,官员配合,当地水源也相对稳定,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才跑出了这个数据。换到别的地方,换一批不熟悉设备的人,换一片更复杂的地形,结果会不会一样,没人能保证。
而且设备要批量生产,天工院现在的产能是多少,够不够铺全国,铺下去之后维修怎么办,坏了谁来修,总不能每次都等天工院派人过去。
脑子里的问题一条一条冒出来,云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她看了陈炳安一眼,“叫天工院来人。”
陈炳安一顿,“天工院的院正还是——”
“把祁明叫来。”
祁明是天工院的技造主事,这套设备从头到尾是他的人做出来的,比院正更清楚里面的东西。
陈炳安转身去安排,云瑶把文书重新摊开,拿了笔,开始在空白处写。
她写得很快,写一行,停一下,再写,都是问题,一条一条列,写满了半页。
祁明是三天后到的,进门时脸上的风尘还没散,行礼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泥。
云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换,直接让他坐,把那张写了问题的纸推过去。
“你先看。”
祁明接过去,低头看。
他看得很仔细,嘴唇微微动,像是在默读,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看完,把纸放回来,“大人这个问题问得准。”
“哪个?”
“产能,还有维修的问题,”他说,“现在天工院的产能,铺全国是不够的,我估算过,要把北方几个干旱大省全覆盖,至少要现在产量的四倍,时间上最快也要两年。”
两年。
云瑶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祁明把那张纸拿回来,指了一行,“维修这个,我们其实想过,设备的核心部件不多,主要是三处,我打算做一套图解手册,普通工匠照着能修,不需要天工院的人来,但是手册还没整理完,当时试点时间紧,就先放着了。”
“多久能整理完?”
“两个月。”
云瑶点了一下头,拿回那张纸,在“维修”旁边写了一行,“图解手册,两个月,祁明负责,完成后同设备一并发放。”
她继续往下,“产能问题,你觉得怎么解?”
祁明停了一下,“在各地设分造坊。”
云瑶抬头。
他说,“天工院统一提供图纸和关键部件,各地按图组装,不需要全部在天工院做,这样产能可以快速上去,而且本地造本地用,运输成本也低。”
这个方案云瑶之前没有想到,不是没想到这个方向,是没想到他们已经想了这么深。
她看了他一眼,“你们已经规划过了?”
“有个初稿,”祁明说,“但没有报,因为涉及各地的坊造资质、人员培训,光天工院做不了,需要上面来协调。”
这个“上面”,现在就在他面前。
云瑶把笔搁下,“初稿带来了吗?”
“带了。”
“下午来,我们细谈。”
祁明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
陈炳安在门边站着,等人走远,才轻声开口,“大人,这事往大了说,牵的面很宽,各省设分造坊,坊造权谁管,产出设备的归属、调配,还有各地官员那边……”
“我知道,”云瑶打断他,“所以下午谈完,我要写两份文书,一份去户部,一份去工部。”
陈炳安没有再说。
他帮她把桌上的文书重新整了一遍,压平,放好。
窗外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低,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散了,只剩风声。
下午的谈话从申时一直谈到掌灯。
祁明把初稿摊开来,薄薄一沓,但写得很细,每个分造坊选址的逻辑,所需人手规模,技术培训的周期,连关键部件的运输路线都画了。
云瑶边看边问,一条一条过。
谈到培训周期,她皱了一下眉,“三个月,你觉得够?”
“够学基本的,”祁明说,“能造能修,不出大问题,够用了。”
“但不够精。”
“对。”
“那精的人从哪来?”
“天工院派驻,”他说,“每个分造坊留一个,专管疑难,其他的人干活。”
这个设计有意思,主力用本地人,用成本低、培训快的方式快速铺量,同时保一个高水平的人兜底。
不追求所有人都精,只要整个系统能转起来。
云瑶想了一下,“派驻的人有没有待遇保障?外派不比在天工院,得让人愿意去。”
祁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他们没想那么细。
云瑶拿起笔,“这一条我来想,你专管技术这块,别的不用操心。”
祁明点头,两个人继续往下。
等那沓纸翻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陈炳安进来换了一次灯,没说话,出去时顺手把窗推了一条缝,夜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压了压。
云瑶把最后一页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下。
“现在最难的是什么?”她问的不是方案,是他的判断。
祁明想了一下,“钱。”
“批量造不是问题,推广也不是问题,但设分造坊、培训人手、派驻技工,这几块加起来,是一笔大的。”
他说得直接。
云瑶没有让他继续,“这块我来处理,你把技术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书,十天内给我。”
祁明应了,站起来告辞。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炳安把茶换了一碗,热的,推到她手边。
“大人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有,”云瑶端起茶,“把账本拿来,户部上个月的拨款和天工院现有的储备,我要对一下数。”
陈炳安转身去拿账本,云瑶低头,把下午拟的那两份文书的提纲重新看了一遍,在几处来回修了改,改了又看,眉头一直没有完全松开。
钱的问题,不是一句“我来处理”就能处理的。
户部不是她的口袋,工部那边也有自己的盘算,要让这件事顺利推下去,文书要怎么写,数字要怎么算,理由要怎么摆,哪个部门先打、哪个后打,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两成的收成数据很漂亮,但她见过太多漂亮的数据被一堆“现实困难”消磨掉。
桌上那叠关于远洋的纸还在旁边压着,还没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