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写完,云瑶搁笔,把三封信叠好,让人连夜送出去。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越来越凉,她把烛台往里移了移,重新铺开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
国子监那边的局,暂时还在僵着。赵鸿远不接话,她不催,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书院不能真的跟着干等。架子得先搭,人得先聚,等到书院开起来,章程立起来,那时候再来谈经义课时,谈的就不是求不求人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合作的问题。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看了片刻,把其中一行划掉,换了个说法重新写。
格物书院毕业,不授科举功名。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定好了,不是她退让,是她主动划的界,科举那条路是礼部、吏部的地界,贸然伸手进去,赵鸿远一道折子递上去都不用,自己就先翻船。
但不授功名,不代表出去没有出路。
她在纸上写:技艺师。
就这三个字,盯了有一会儿。
天工院每年缺人,农司更缺,太医院的医工更是长年不够用,这些地方要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朝廷心里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开这个口,把实务技艺跟品级俸禄挂上钩,那不等于明着说,科举出来的人里有人不如一个工匠?
这话没人敢说,所以这条路就一直空在那里,等着人绕过去,不是正面撞,是从侧面挤进去,挤出一条缝来。
云瑶把那张纸对折,压在砚台底下。
先做,后说。
做出来了,再让人去说。
第二天一早,她见了第一个人。
对方叫沈怀璋,民间算学名家,在外头有些声望,早年也曾被征召过,进工部做了半年,后来因为跟上司意见不合,一气之下走了。
人来得很准时,进门前还在外头整了一下衣领。
云瑶在书房见他,没让他等,让人直接引进来。
沈怀璋看着有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的风霜比年纪显得更重,眼神倒是利索,进门扫了一圈,很快落回她脸上,拱手行礼,说话也干脆:“听说书院要办,来看看是真是假。”
云瑶让人倒茶,没客套,直接说:“真的。”
“要教什么?”
“算学、工学、农学、医理,以后看着加。”
沈怀璋捧着茶杯,没喝,问:“学成之后呢?”
这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云瑶说:“授技艺师称号,可入天工院、农司、太医院等处任职,从六品起,课时满了可升。”
沈怀璋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那只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说:“这话是谁定的?”
“我定的。”
“郡主定的,朝廷认吗?”
云瑶看他,没有立刻答。
沈怀璋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直得有点冒失,但他大约清楚自己在赌什么,他当年从工部出来,不是不想做事,是想做又做不成,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老了,反而看得开了,所以才会这么问,不兜圈子,就是想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不能走就算了,不耽误彼此。
云瑶想了想,说:“你在工部待过,你说说,那边每年缺不缺人。”
沈怀璋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缺人,缺有用的人,不缺会写文章的人,”她说,“朝廷愿不愿意认,取决于书院出来的人有没有用。有用,他们没理由不认,只是不会承认这是我定的,会换个名目出个文书,绕一绕,把这件事变成他们的意思。”
沈怀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说得坦白。”
“你来问,我就说实话。”
“那讲席呢,怎么算?”
“我刚才说了,从六品起,课时满了可升。”
“是官身?”
“是职衔,与官身挂钩,但管的是书院这一摊事,不归礼部管。”
沈怀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个细节,他听到了。
不归礼部管,也就是说,不归赵鸿远管。
他没再问,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还有个学生,算学比我强,年纪轻,你要不要见一见?”
云瑶说:“要见,你帮我约。”
沈怀璋点了个头,话说完,茶也喝完,起身告辞,没有再多留。
人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格物书院这个名字,起得还成。”
然后就走了。
云瑶看着那道背影,在嘴边压了个笑,没出声。
后日见的是第二个人,原工部水利司主事,叫曾一鸣,因为一次治河工程上跟上峰意见相左,最终出了差错,上头把责任往他身上一推,他就从主事变成平民,在外头蛰伏了几年,靠着给人出修缮图纸过活。
这个人,跟沈怀璋不一样。
沈怀璋是觉得不值,懒得再搅进来。
曾一鸣是咽不下去,一直在等一个说法,但说法等不来,人慢慢就沉了,像是什么被压死了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年纪显得更沉,礼行得周全,眼神落在地上,没怎么往上抬。
云瑶让他坐,他谢了一句,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
她把书院的章程说了一遍,说到技艺师职衔那一段,曾一鸣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整个人没动,只是两手扣得更紧了些。
“水利一科,”她说,“目前没有讲席,你若有意,可先来看看。”
曾一鸣低着头,说:“草民有过前事,怕是……”
“什么前事?”她问。
他没答。
“我看过,”云瑶说,“那次治河,你的方案是对的。”
曾一鸣猛地抬起头,就这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眼眶发红,抿着嘴没说话。
他不说话,是因为不信。
或者说,不敢信。
信了,万一又是一场空,那就不只是没有说法,是连最后那点撑着的东西也碎了。
云瑶没催,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郡主是怎么看到的?”
“工部的档还在,不难查。”
“没人查过。”
“我查了。”
曾一鸣低下头,两手扣着,一言不发,肩膀很紧,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时还没放下去。
云瑶说:“你不必现在答,先来书院看看,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他终于点了个头,没说话,算是应了。
当天下午,天工院主事陆续听说了那条消息,具体是哪个嘴快,往后也没查清楚,总之就是技艺师那几个字,配上品级俸禄,一传出去,像在水面扔了把石子,圈子里不少人暗地里传开了。
有人觉得荒唐,官身怎么能跟工匠挂在一起,这不是乱了章法。
有人觉得新鲜,说不准是个路子。
还有人直接去找了关系,问能不能推荐人进去。
云瑶对这些反应大半清楚,剩下的那些,让旁边的人盯着,消息零散汇过来,她听一听,记一记,没有急着出声。
赵鸿远那边传来的话是,祭酒最近身体抱恙,近日不便见客。
她听了,放下手里的笔,想了一瞬,叫来旁边的侍女,说:“备一份养身的药礼,明日送去祭酒府上,不用递帖子,让人放下就走,别等回话。”
侍女应了,退出去备礼。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重新提笔,在案上的章程最后一栏,补上了三个字:技艺师。
位次排在最末,但在那一栏里,写得很清楚,凡由格物书院结业,经考核者,可经由天工院、农司、太医院等处引荐,授技艺师职衔,享相应品级俸禄,此项与科举出身并行,互不干涉。
并行,互不干涉。
这八个字,是她最后斟酌出来的,不是对立,是另开一条道,走的人越多,这条道就越实,等到哪天有人想把它堵死,回头一看,两边已经站了太多人,堵不住了。
堵不住,才算真的开了。
窗外天光沉下去,廊下有人掌灯,橘黄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晕开一片。
云瑶搁笔,把那张章程叠好,收进匣子里,扣上。
架子搭到这一步,剩下的事,只需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