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日子,比云瑶预想中更难处置。
不是因为难熬,而是因为太过安静,安静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倾塌的棋局中间。
萧琰第一次带奏章来,是她住进听雨轩后的第三日。他没有提前让人通传,只在外头叩了一声,推门进来,把一摞文书搁在靠窗的案上,随口说了一句,说:“密档房有几份比对文书需要人读给他听,那边的人手不够用,让她先顶着。”说完便在案后坐下,把奏章展开,提起朱笔,像是在自己的御书房一样,自然得令人无从置疑。
云瑶没有多问,把手边太后赐下的那卷医书翻开,用指腹从第一页开始轻轻描着,维持着那个靠触觉辨认的姿态,耳朵却一直在用。
奏章翻动的声音,朱笔落纸的声音,偶尔有内侍在门口低声回话的声音,以及窗外春雨细碎打在廊檐上的声音,这几样叠在一处,把听雨轩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却没有半分嘈杂。
她在这个环境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把手边那卷医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其中有两处和她在前世辗转习得的药理之间有细微的出入,她用指甲在书页边角轻轻划了一道记号,没有动声色。
萧琰在案后批了很久,到后来,云瑶听见他放下朱笔的动静,随即是一段沉默,沉默里有轻微的揉按声,位置在眉心与额角之间。
她把那卷医书放下,转向身边的小炉,把搁在炉上温着的参茶取来,沿着他惯常落座的方向,把茶盏推到案边,没有开口,动作从容,像是早就算好了方向和距离。
那个推茶的动作在案边停定之后,室内有一瞬的静止。
随即是茶盏被拿起的声音,是陶瓷薄底在案面上的轻微摩擦,然后是饮茶的细微动静。
云瑶把手重新搭回膝上,低头,把面孔朝向医书的方向。
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那个停留的重量她认得,和他平日看别的东西时不一样,更慢,更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打量一遍。
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这样的傍晚重复了数次,渐渐在听雨轩里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格局,他批折,她“读”书,偶尔他把某份文书递给她,让她:“读出声来。”她便照做,声音平,不疾不徐,把内容原样念出,不添一字,也不减一字,念完之后放下,等他开口。有时候他会在她读完之后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和文书内容有关,但切入的角度偏,像是在试她的判断,她答得慢,但每次都把答案落在一个不功不过的位置,既不藏锋,也不过于锋利。
萧琰从不评价她的答案,只是听,然后沉默,把朱笔重新提起来。
这是一段云瑶说不清楚性质的时光,她在其中如履薄冰,却表面上平静如水,每一个举动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才敢让它出现在外头。
直到有一日,送茶的宫人换了。
那是第六日的下午,照旧在萧琰过来批折之前的一刻钟,往日负责备茶的那个宫人没有来,替来的是一个生面孔,端着的托盘里放着茶盏,神色如常,手续单子也是齐全的,是从伺候听雨轩的宫人名册上调来的,嬷嬷带过来,没有觉出任何异样。
云瑶坐在榻边,把那杯茶接过来,放在手边,低着头,摩挲着医书的书脊,什么都没有说。
但在那个宫人退出去之后,她把那杯茶移到了炉边最靠外的位置,没有放进炉子上温着,只是放着,看上去像是搁置的动作,不像是刻意的回避。
萧琰进来之后,照例坐下,开折,红芪那日没有理由进来,门口守着的是萧琰带来的暗卫。
到了通常备茶的时辰,云瑶没有往案边推茶。
炉上温着的那只是她自己用的小盏,萧琰的那杯在炉子外头搁着,已经凉了。
沉默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萧琰自己开口,说:“今日的茶搁在哪里。”不是问句,是陈述式的,语气平。
云瑶说:“换了宫人端来的,她不知道该用哪一只炉子温着,搁错了位置,已经凉了,不好入口,让人重新备一盏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平地交代了一个结果。
室内沉默了一下,萧琰让人:“重新备茶。”没有多问。
但那个端错位置的宫人,当天晚上被暗卫悄悄带走问话了。红芪第二日早上来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说:“那个宫人查出来是从尚宫局的名单里调来的,名册上的手续完整,但那个位置原本是半个月前就该补上的,一直拖到这几日才来,时间节点卡得很巧。”
云瑶把这个消息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医书翻到前几日用指甲划了记号的那一页,手指在那道细细的印痕上停了片刻。
那杯茶最终有没有问题,她不知道,她也没有去问。但那个问话的结果,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听雨轩这个地方,并不比寿康宫偏殿更安全,只是对手换了一个进来的角度。
第七日,萧琰带了一份新的文书过来,比往日多,摆开来占了大半张案面,他在里头翻找了一段时间,随口问她:“记不记得上个月寿康宫药材归档时有没有一批来自东南的香料单子夹进去。”
云瑶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记得,那批单子是和药材混进来的,封口样式不对,她当时单独搁置了,放在药材架最高一格的右侧,被火之前,那个位置是完好的,但小药房现在已经损毁,东西是否还在,她不确定。”
萧琰没有接话,在那摞文书里又翻了一下,抽出一张,放在她手边,说:“让她摸一摸,这是从药房残件里找出来的,有没有印象。”
她把那张纸取过来,用指腹从边角开始往中间摸,那张纸的边缘有一道烧焦的痕迹,中间部分还保存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她一碰就认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字,是她在归置药材时随手写的品类记录,但她手指往下移,在清单的最末一行,摸到了一处不属于她的划痕,那道划痕细,不深,是用硬物压出来的,不是毛笔,是指甲或者钗尾一类的东西。
她把那道划痕来回描了两遍,没有出声。
那道痕迹的形状,和红芪描给她的漆盒盒盖上的那道,不是一只手留下来的,但方向一致,都是向左的一条斜线,起笔重,收笔轻,像是一种习惯,不是刻意为之。
但在这一张单子上留下这道痕迹的人,进过小药房,且是在火起之前,有机会接触到那批混进来的东方香料单子的人,屈指可数。
她把那道痕迹最后描了一遍,把那张纸放回原处,说了一句:“边角烧损,认不出是哪一批的格式了。”没有提那道划痕。
萧琰把那张纸收回去,没有追问。
当晚,红芪取回来的漆盒放在她手边,她把盒盖上那道划痕又摸了一遍,和清单末行的那道并排放在记忆里,两道痕迹之间有一处细微的共性,起笔的落点角度,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留下的,一次从容,一次仓促。
从容的那道在漆盒上,仓促的那道在单子上。
单子是火起之前就在药房里的,漆盒是火起之后出现在听雨轩东侧廊道拐角的。
这个顺序,让她意识到一件她之前没有想到的事,那个留划痕的人,在小药房起火之前在药房里待过,在她住进听雨轩之后,又在听雨轩附近出现过。
这两件事之间的时间差,是她从寿康宫转移到听雨轩的那段时间。
那个人跟着她移动了。
她把这个方向在心里按住,手在漆盒边沿静了很久,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起了,打在廊檐上,细细密密,把夜色洗得更深。
漆盒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久置的那种灰,盒内的格档里有一道浅浅的线,像是曾经放过细长形状的东西,已经取走了,只留了一道轮廓的压痕。
那个东西是什么,放在这里是为了给谁看,她现在没有答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更令她不安的事,那只漆盒是红芪从东侧廊道拐角取来的,但红芪取回来的时候,漆盒的盒盖是虚掩的,不是扣死的,像是有人在她们发现它之前,刚刚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