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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急报在子夜时分送到北境大营时,陆庭樾正对着那几张西域靴印的拓片出神。军报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火漆上盖着玉门关守将的紧急印信,送信的斥候冻得嘴唇发紫,呈上文书后直接晕倒在帐中。陆庭樾展开军报扫了一眼,手指在“赤渊”二字上停住,那支驱赶着野兽与疯马的诡异军团,竟真敢直叩天启西大门。守军初次接战便折损了三百精锐,不是因为敌众我寡,而是阵前突然腾起的黑雾让士兵自相残杀,活下来的疯癫哭喊着“虫子钻进脑子了”。他将军报按在案上,烛光映出眉间一道深痕,北境的雪粒敲打着帐幕,像极了玉门关的黄沙。

次日清晨的军议上,反对西进的声音几乎掀翻帐顶。镇北卫的几个老将拍着桌子强调北狄虎视眈眈,屯田新制推行未稳,若主力西调,北境必成空壳。

其中一个姓赵的副将甚至冷笑:“陆帅在北境折腾半年,就换来个腹背受敌?不如先清肃内鬼!”话里话外,矛头指向那些被查出私占屯田的将领。陆庭樾一言不发地听着,目光扫过角落里蹲着修马鞍的方扁头,这老兵昨日刚呈上一双从营地后山捡到的破靴子,鞋底铁片的花纹与西域探子留下的完全一致。

方扁头似乎感应到注视,头也不抬地嘟囔:“西北风里夹着腐肉味儿,今年野狼都跑得比往年急。”

陆庭樾心里一动,想起梨漾前日密信里提过赤渊善控兽类,莫非北境的山林也已渗入蛊虫?他压下疑虑,只冷淡道:“玉门关若破,北境孤悬塞外,更无宁日。”

但帐中诸将的争执声浪几乎将他淹没,连平日最稳重的屯务司主事也低声劝:“粮草未齐,西进太险。”

陆庭樾最终力排众议,决定率三万精锐驰援玉门关,留下心腹守北境。点兵前夜,他独自核查军械库,发现箭矢储备不足,且半数箭头锈蚀,这本是方扁头昨日随口抱怨过的事。

他立刻命人开仓查验,竟在角落麻袋里翻出十几包霉变的粮草,草料里混着细如发丝的赤色小虫,遇光即僵死。方扁头被叫来辨认,老头捏起虫子对着灯看了半晌,突然呸了一口:“这虫子老汉二十年前在西域见过,叫‘钻心虱’,专啃活物脑髓。”

陆庭樾脊背发凉,立刻意识到北境军备早被渗透。他连夜提审看守库房的士兵,其中一人熬刑不过,招出前日有个跛脚商人以“修补军靴”为名混进军营,往库房里塞了袋“驱狼药”。那人鞋底的花纹,赫然与西域探子留下的相同。线索串成线:赤渊早借商路蛀空北境,玉门关之战绝非偶然。

大军开拔当日,北境突生变故。营地外骤然聚起数百流民,哭喊着要讨“活命粮”,领头的壮汉声嘶力竭:“陆帅走了,咱们全得冻死!”混乱中有人掀翻粮车,雪地上泼洒的粟米里竟混着赤色小虫。

陆庭樾勒马驻足,瞥见人群里闪过半张熟面孔,正是那日“叙旧”的赵副将的亲兵。他心头雪亮,却无暇深究,只命亲卫驱散流民,将带虫粮草封存。

刚处理完,梨漾的第二封急信抵达,信鸽脚环上缠着染血的布条,信纸只有三行字:“京中赤渊细作已动,户部尚书暴毙,疑似灭口;西域商道七处据点遭袭;速查北境屯田账册第三箱暗格。”陆庭樾猛地想起离京前梨漾塞给他的那叠假账册,当时只道是牵制政敌的筹码,如今看来竟是赤渊的命门。他立刻飞鸽传书给梨漾,命她彻查账册,同时急令留守北境的将领封存所有屯田账目。

西进路途艰难,风雪渐稠。第三日扎营时,前锋哨探慌报二十里外发现北狄游骑。陆庭樾登高一望,雪地尘烟中竟夹杂着西域弯刀的寒光,来敌不过千人,却驱赶着数百头双目赤红的野狼开道。

他挥军迎击,箭雨射倒狼群,可狼尸中爬出的蛊虫竟钻进马腿,骑兵阵瞬间大乱。激战中,方扁头带着几个老兵用火把驱散蛊虫,高喊:“这些狼崽子脑壳里有铁片!跟北境脚印对得上!”

陆庭樾一刀劈开狼首,果然见颅骨内嵌着刻有赤渊图腾的金属片。他豁然贯通:赤渊早与北狄勾结,北境的内鬼故意拖延屯田新制,只为等玉门关生乱时,让北狄牵制他西进。而此刻北境大营必然空虚,那些反对他的将领里,至少有两个已暗中投敌。

当夜宿营地,陆庭樾盯着舆图沉思。副将忽然押来个被反绑的士兵,是那日看守库房的跛脚商人的同伙。此人熬不住刑,哆嗦着交代:赵副将早与西域商贾密约,待陆庭樾西征,便以“清君侧”为名夺北境兵权,再引北狄入关。而赤渊的真正目的,竟是借北狄之手消耗天启兵力,好直取京城。

陆庭樾攥紧佩剑,忽闻帐外马蹄声如雷,竟是梨漾的第三封急信送到。信上墨迹未干:“南夏密报,姜茉母子遭赤渊死士围堵,承之蛊毒复发昏迷;儿已调动商队护卫,然力有不逮,望父速决。”

陆庭樾如遭雷击,帐中灯火将他身影撕成两半,一边是玉门关摇摇欲坠的江山,一边是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妻儿。他闭目良久,猛地抓起令符:“传令全军,昼夜兼程,先破玉门关之敌,再回师北境!”

但就在此时,帐外斥候惨叫一声扑进来,胸前插着带毒的弩箭:“北狄……主力……已到雁门关外……”风雪卷开帐帘,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北狄骑兵正与驱赶猛兽的赤渊军合流,火光映出他们手中统一的弯刀制式,那分明是段家旧部在西域互市口贩卖的军械。陆庭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终于明白赤渊的网早在十余年前就已布下,而这一局,他或许不得不赌上北境,才能撕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