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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樾出征后第三日,姜茉首次于咨政堂正式召见六部要员。

那日清晨,她较平日早起一个时辰,唤醒梨漾,二人在茉苑简略商议片刻,才一前一后往咨政堂而去。咨政堂本是御书房旁偏殿,陆庭樾出征前亲下谕旨,特许姜茉在此听政批折,六部要务不得绕道,必经此处方可施行。谕旨抄本虽已在六部传阅,可姜茉心里清楚,纸面规矩易传,人心分寸难控。

户部尚书冯敬才到得最早,却只静立廊下,待其余侍郎尽数到齐,才一同入内。这般细微作态,姜茉看在眼里,未曾当场点破,只默默记下众人进门次序。

首议便是漕粮调拨事宜。

北方幽云驻军因战事兵力骤增,粮道绕行山路,运损高达三成,粮草已然出现缺口。兵部递上急折,恳请户部即刻追加漕粮。户部却拿出账册,称今年南方漕粮已按旧例拨付,若再追加,需重新核查仓储,至少要耗时二十日。

兵部侍郎当即反驳,二十日耽搁下来,前线粮草早已断绝。冯敬才端坐席间,神色不急不缓,只一句账目不可乱算、官仓不可私开,死守规矩不肯松口。

两方争执不下,症结终究落在漕运路线上。走旧路,运损居高不下,还要空等二十日;改走新路,路程虽可缩短,却要临时调配沿途驿站转运之力,牵扯工部与地方官府协作。户部推说驿站调度不归所辖,工部又以需重新测算为由拖延,一来二去,又是无尽 ly推诿。

姜茉端坐主位,静静听了近一刻钟,始终缄默不语。

梨漾坐在她身侧稍后位置,亦是垂眸无言,袖中指尖始终按着那枚中转器,神色沉静无波。

待到冯敬才第三次搬出“按规矩来”的说辞时,梨漾自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悄然递到姜茉手边。

纸上罗列三条漕运改道之策,每条后都标注着明晰数目:调配驿站数量、运损缩减比例、最快抵达时日,还一一注明沿途需避开的官仓盘查节点。字迹排布规整,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最下方细线勾勒出一条新路径,旁侧批注醒目:此道绕开永安县冯氏旧存粮仓,不经其手,运损可压至一成以内,十二日便可抵达前线。

姜茉将纸细看两遍,轻轻平摊在案上,缓缓开口:“漕粮困局,症结不在官仓存量,而在转运道路。道路难题,亦非工部测算迟缓,而是驿站协调权限割裂。暂且将沿途驿站调度之权,临时交由兵部驿丞统管,令其沿路直接对接,无需层层折返各省户部核查。如此二十日工期,可缩至十二日,粮道即刻通畅。”

冯敬才立刻出言反对:“驿站历来归户部统辖,兵部贸然插手,不合朝堂规制。”

姜茉语气平稳,寸步不让:“陛下御驾亲征,军情如火,国事可从权变通。待战事平定,即刻恢复旧制便可。烦请冯尚书草拟临时移权文书,今日之内送至咨政堂用印。”

冯敬才面色微沉,只推脱:“此事干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姜茉并未催促,只将那张路径图纸轻轻翻转,把标注永安粮仓的一侧朝向冯敬才推去:“尚书不妨细看此条路线,取道永安县以北,绕过旧存仓点,十二日便可补给军粮。不知户部对此,还有何异议?”

冯敬才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微变,转瞬又强行压下,只含糊道需回衙仔细核查。

议事散去,兵部侍郎刻意落在最后,在廊下低声向姜茉坦言:“冯尚书与永安县那处私设粮仓的渊源,在地方早已不是秘闻,只是历来无人敢当众点破。”说罢躬身一礼,匆匆离去。

姜茉立在廊下,将这番话暗自铭记于心。梨漾查出的这条新路,不止避开了山路运损,更悄然绕开了冯敬才盘踞在永安粮仓的私利脉络。纸上不曾明言半句私弊,只凭寥寥数笔账目与路线,便把内里关节摆得明明白白。

梨漾不过十二岁,已然懂得把锋芒藏在数字里,不必直言,便足以点破利害。

可这场咨政堂议事,终究还是传开了。傍晚时分,宫中流言四起,都说皇后带着一介稚女插手朝堂政务,女孩子家不懂朝堂规矩,仅凭一张来路不明的数目纸,便强压户部重臣,实在有失体统。流言无从追溯源头,却在宫中人脉间飞速蔓延。

当夜,南夏军营密报送至茉苑。

并非陆庭樾亲笔,而是随行心腹谋士以暗字密写。信中提及,营中士兵接连染上怪症,随军医者无从辨证病因;陆庭樾本人也频发眩晕耳鸣,境况远比预想凶险,眼下无力强攻峦州,只能暂且稳住阵脚固守营盘。信末一行暗语译出,唯有一句浅淡牵挂:殿下亲口问,茉苑的灯,还亮着没有?

姜茉阅罢密信,命人将案上灯火挑得更亮,默然无言。

梨漾坐在一旁,指尖紧攥中转器,片刻后低声开口:“南夏那边的信号依旧断着,我试了两次中转接驳,都没法穿透封锁。”她语气较平日低沉,心底压着几分焦灼,却刻意克制,不曾外露半分慌乱。

姜茉劝她先行安歇,自己独坐灯下,将今日咨政堂风波、朝中暗流与南夏军营危局逐一在心底排布梳理。

漕粮一事牵出冯敬才私利盘根,足以窥见朝中臣子不止观望,已然开始试探底线;陆庭樾在南夏遭遇的,并非正面军阵交锋,而是暗处阴毒算计;南夏皇后既能勾结北狄、布设巫蛊、在天启朝堂安插耳目,足见这些散落各处的风波从不是孤立作祟,尽数收揽在同一幕后势力手中。

而那只藏在暗处操盘的手,至今依旧隐于迷雾,未曾显露分毫。

次日清晨,冯敬才终究送来临时移权文书。字句措辞刻意委婉修饰,核心条款却依姜茉所言拟定,咨政堂盖印后即刻发往兵部,漕粮困局总算闯过第一关。

姜茉阅罢文书,当即传唤誊录书吏,吩咐下去彻查一事:不必再纠结漕粮旧案,转而清查陆庭樾出征前半月,兵部、礼部往来幽云方向的所有密折,逐一登记经手人、递送时日,不得遗漏分毫。

书吏茫然不解,问道这般清查有何用意。

姜茉只淡淡一句:“照章程查便可。”

书吏领命退下。梨漾立在她身后,稍一思忖,便低声道:“娘,你是在找替北狄暗中传递军情的内鬼。”

姜茉未曾回头,平静回话:“不是刻意找寻,只是先厘清哪些密折本不该从那道门送出,却偏偏流转了出去。”

梨漾默然片刻,五指缓缓握紧中转器,再无多言。

当日午后,宫中再起风波,比漕粮之争更为悄然,也更难揣测人心。

一份自请文书送至咨政堂,由十三名御史联名上奏,恳请姜茉停止在咨政堂听政理事,交由丞相全权处置朝政。理由冠冕堂皇,搬出祖制规矩,直言后宫不得干政,恳请皇后以朝野大局为重,退回内廷安守本分。

姜茉一眼认出联名名单里三人,正是陆庭樾出征前,曾当众表态愿谨遵陛下号令、安分守己的朝臣。

她将这份联名文书随手压在案边,既不批复,也不驳回传出,只命人前去请丞相入宫一叙。

丞相进门时,目光淡淡扫过桌角文书,神色如常不显诧异,落座静待姜茉开口。

姜茉将文书推至他面前:“丞相不妨细看,这份联名十三人,有几人是丞相门下所属?”

丞相阅罢放回案上,语气平淡笃定,只吐出三字:“无一人。”

语气从容,不似刻意自辩,反倒像早已暗中查清来龙去脉,只是静待她主动问询。姜茉听得分明,心中了然。

这根本不是冲着她而来的发难。

这场御史联名请退,看似恪守祖制规谏后宫,实则是朝中势力在试探锋芒,目标直指昨日在咨政堂上巧破漕粮困局、隐隐展露智谋的十二岁梨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