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助理进来说外面有人要谈合作，对方名片上印的是“恒泰中药材贸易有限公司”，区域负责人，姓周。
他把名片翻了个面，什么都没有。
“请进来。”
那个姓周的进门，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笑容比鞋面还亮，一进来就先夸办公室大气，然后才切入正题，说公司手头有批优质原料，品级对口，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两成，专门来谈长期合作的可能性。
顾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听完，搁下报表，说：“感谢贵公司的好意，但我们现有的供应商合作很稳定，暂时没有调整计划。”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两秒，“顾总，我们这批货各项检测指标您可以先看看，不一定非得要替换，加个备选渠道也是好事嘛。”
“备选渠道的事，我这边有自己的评估流程，需要走采购那边的审批。”顾明远把名片推回去，“您如果有正式的合作意向，可以让采购部和您对接，走流程来。”
话说到这里，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姓周的笑了笑，把名片收好，站起来，“那好，我们走流程。顾总有空再聊。”
握手，送出门，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顾明远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去动报表。
那两成的价格差，不是诚意，是钩子。
对方的眼神太稳了，一个普通的区域业务员，来谈采购合作，不会那么稳，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偏偏拿这个职位过来跑腿，要么是来摸底的，要么是来递话的。
顾明远拿起手机，给苏云云发了条消息：今天来了个恒泰中药材的人，谈合作，报价低两成，我推掉了。你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
苏云云回复很快，三个字：收到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报表，开始看数字。
但脑子里留了一块地方，压着这件事。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厂区保安在巡逻时发现东侧围墙有动静。
保安队长老吴说，当时他用手电扫过去，墙头有个人影，就那么一下，对方直接往墙外跳走了。
顾明远赶到时，地上有脚印，还有一只手套，应该是慌乱中脱落的。
他蹲下来，用手机的闪光灯照了照那只手套，深灰色，普通款，超市里几十块一双的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对老吴说：“报警，调监控，让大家先不要动这块地方。”
然后他往回走，走出两步，脚步慢下来，停了几秒，最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白天谈合作，晚上爬墙，这不是碰巧。
警察来处理完，走了，已经快凌晨两点。
顾明远坐在厂区的保安室里，监控回放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过，那个人影出现了不到六秒，戴帽子，压低了脸，根本看不清楚。
他盯着那六秒，看了三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云云。
“还没睡？”
他回：厂里出事了，有人翻墙，被发现了跑了，已经报警。
苏云云沉默了几秒，发来：东侧还是西侧？
顾明远：东侧，靠近原料仓那边。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隔了将近一分钟，苏云云才发过来：今天来谈合作的那家公司，恒泰，登记信息三年前才注册，股权结构绕了好几层，我现在还在往里查，但有一个名字出现了。
顾明远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他问：谁？
苏云云回了两个字：赵恒。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回。
保安室里只有监控设备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嗡的，小声。
赵恒的名字他不陌生，苏云云之前提过，那条原料链条里有这个人，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把他和那个链条直接挂上钩。现在恒泰的股权背后出现了这个名字，白天谈合作，晚上爬墙，一前一后，像是同一双手在操控。
顾明远回复：你现在能确定赵恒和苏微微之间的关系吗？
苏云云：还不能，这是我在查的那条线，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快了”这两个字，她今天下午也说过。
顾明远想，她说快了，应该是真的快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对保安队长说：“夜班人手加一倍，东侧和北侧各加一组，有任何动静直接打我电话。”
老吴点头，“明白，顾总，您也早点休息。”
他没有应声，推门出去。
夜里的厂区很安静，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圈，他的影子跟在脚后面，拉得很长。
有人在试探他，而且不止试了一次了。
先是原料供应商这边的异常，再是今天上门的恒泰，再是翻墙。
这不是随机的骚扰，是在往里探，探他的供应链，探他的安保漏洞，探他会不会因为压力松口。
他脚步没停，心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又往后推了一步。
对方现在还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否则今晚那个人不会跑，跑，说明还没有完成任务，说明他们还会再来。
再来就好。
来一次，留一条痕迹，痕迹多了，线就出来了。
顾明远走回办公楼，上了楼，在办公室里坐到快三点，把今晚这件事的经过整理成文字，连同监控截图，发进了他和苏云云之间的对话框，最后加了一句：东侧围墙那块的监控角度有盲区，我让人明天去调整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苏云云没有立刻回。
大概两分钟后，消息进来，只有一行字：你想到的比我早。
他看着这句话，嘴角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不明显，很快就没了。
他回：你那条线，理清楚了告诉我。
苏云云：嗯。
顾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关掉台灯，往外走。
楼道里的应急灯是暗红色，光线很低，走廊显得比白天长出很多。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往东侧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楼墙和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现在有两组保安在转，有监控在记录。
防线收紧了。
但这条防线背后站的是谁，要用什么把那个人从暗处逼出来，他心里已经在推演下一步了。
他们既然想要东西，就给他们一个可以抓住的把手，然后在那只手伸进来的时候，把它按死。
顾明远下楼，走出厂区，开车离开。
车灯划开夜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