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饭,司景端着粥碗,眼睛在司月脸上扫了一圈。
“昨晚没睡好?”
“还行。”司月夹了一筷子咸菜。
“黑眼圈都出来了。”司景把剥好的鸡蛋放她碗里,“别瞎琢磨,妈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我没琢磨。”司月低头喝粥。
“你那表情骗不了人。”司景嗤了一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琢磨事儿就拧眉头。”
司月不吭声了。
苏云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刚热好的馒头。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还是平时那样子,动作利索,声音平稳。
“顾明远下午到。”她坐下,掰了半个馒头,“制药厂那边出了点事,他来商量。”
司景抬头:“严重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云云喝了口粥,“一批货抽检不合格,停产整改。”
“有人举报?”
“他猜是。”
司月耳朵竖起来,手里筷子停了半秒。
顾明远她见过两次,矮胖,圆脸,说话时总搓手,看着和气,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光。
他和苏云云合作做药材生意,从省城往周边几个市铺货,半年下来,账面上赚了不少。
但司月总觉得,顾明远那股和气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司景去开门,顾明远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衬衫领子有点皱。
“云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发干。
“坐。”苏云云指了指沙发,“先喝口水。”
顾明远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
“市场监管那边来的通知,抽检报告。”他手指点在纸面上,“这批货是预备出库给东川市医院的,指标超标。”
苏云云接过报告,一页页翻。
司月坐在餐桌边写作业,眼睛往那边瞟。
她看见苏云云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不是咱们那条生产线的问题。”苏云云抬头。
“我知道。”顾明远搓了搓手,“是厂里老生产线,去年就没怎么动过,谁知道这次抽检就抽到它头上。”
“有人举报?”
“八成是。”顾明远压低声音,“东川那边,陈胖子一直想挤进来,上次招标输给我,放话说要让我好看。”
苏云云没接话,继续翻报告。
房间里只剩纸张摩擦声,还有顾明远略微急促的呼吸。
“整改要多久?”苏云云问。
“少说半个月。”顾明远抹了把汗,“关键不是时间,是风声。医院那边听到消息,已经开始问后续供货稳不稳定,我怕他们转头找别人。”
“你先别慌。”苏云云合上报告,“老生产线的问题,整改就是。关键是,举报的人到底冲什么来。”
顾明远愣了下:“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冲你,举报老生产线,拖你一阵,也算达到目的。”苏云云看着他,“但如果冲的是咱们合作这条线,那就不一样了。”
司月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
她看见顾明远脸色白了白。
“咱们这条线……”顾明远喉咙动了动,“手续齐全,质检报告都没问题,他们能挑什么刺?”
“挑不了刺,可以造谣。”苏云云声音很淡,“停产整改的消息传出去,有心人稍微加工一下,说成‘顾明远制药厂全线停产,供货断链’,你觉得医院那边会怎么想?”
顾明远不说话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司景倒了杯水递过去。
顾明远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有点哑。
“两条路。”苏云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回去全力整改老生产线,尽快恢复,同时找可靠的人放风,说只是局部问题,不影响主供货。第二,我去打听一下,这次举报到底谁在背后,有没有别的目的。”
顾明远盯着她:“云姐,你能打听到?”
“试试。”苏云云没把话说满。
房间里又静下来。
司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脑子里那点念头又浮上来。
苏云云说“试试”时,语气太平稳,像早有计划。
顾明远坐了半个多小时,带着文件走了。
门关上,司景转头看苏云云。
“妈,你真要去打听?”
“嗯。”苏云云收拾茶几上的水杯,“顾明远这人胆子小,遇事容易乱,我不出面,他压不住。”
“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什么时候都有,看你怎么应对。”
苏云云说完,拿着杯子进厨房。
司月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妈,那个冯立生,你认识吗?”
厨房水声停了。
苏云云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她,没回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听小姨提了一句。”司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说他在京市混得不错。”
苏云云拧干抹布,慢慢擦着台面。
“混得好坏,跟咱们没关系。”
“他做什么生意的?”
“不太清楚。”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云云回答时,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答案。
晚上司景值班,家里只剩司月和苏云云。
司月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电话响。
苏云云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司月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嗯,我知道。”
“暂时别动,等消息。”
“冯立生那边,你留意着,看他最近和谁接触。”
电话挂断。
司月轻轻关上门,心跳有点快。
苏云云果然在查冯立生。
为什么?
她翻开本子,在“冯立生”那个名字旁边,又写下一行小字:苏云云在查他。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苏微微”。
两个名字之间,到底连着什么?
第二天上学,司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同桌碰碰她胳膊:“喂,想什么呢?老师点你名了。”
司月猛地回过神,站起来。
数学老师皱眉看她:“司月,这道题答案多少?”
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胡乱报了个数。
教室里哄笑。
下课铃响,司月收拾书包,同桌凑过来:“你最近不对劲啊,老走神。”
“有点事。”司月含糊过去。
“家里事?”
“算是。”
走出校门,天阴下来,像要下雨。
司月没直接回家,拐去街角书店,买了本最新版的《新闻调查手册》。
翻到案例篇,里面讲暗访记者怎么从碎片信息里拼凑真相。
她站在书店门口,翻开那页。
案例里写,有个记者盯上某个污染企业,最开始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信,说企业偷排废水。
他顺着匿名信里提到的卡车车牌,找到运输公司,又从运输公司查到外包处理厂,最后拼出一条完整链条。
司月合上书,抬头看天。
雨还没下,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苏云云不在。
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趟东川,晚上回来。
司月捏着字条,想了想,拨通司景电话。
“哥,妈去东川干什么?”
“顾明远那边的事,她去打听消息。”司景那边有点吵,像在街上,“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
挂掉电话,司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进苏云云卧室。
她很少进这间房,平时苏云云都会锁门,今天可能走得急,门虚掩着。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梳妆台上东西不多,一瓶面霜,一把梳子,一个首饰盒。
司月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旧相册。
她犹豫几秒,抽出最下面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苏云云年轻时照片,扎着麻花辫,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了个年轻男人,看不清脸,照片一角被撕掉了。
司月往后翻,后面照片越来越少,到最近几年,几乎全是她和司景、司月的合影。
但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冯立生。
字迹很旧,笔画有些模糊。
司月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停。
她把便签纸拍下来,放回原处,合上相册。
走出卧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九点多,苏云云回来了。
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司景迎上去:“怎么样?”
“有点眉目。”苏云云脱下外套,“举报顾明远的,确实是陈胖子那边的人,但背后还有人。”
“谁?”
苏云云倒杯水,喝了一口。
“冯立生。”
司月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苏云云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拿稳。”司月弯腰捡笔,手指有点抖。
苏云云收回目光,继续对司景说:“陈胖子去年在京市搭上冯立生,帮他处理过几批货,这次举报,是冯立生授意。”
“为什么?”司景皱眉,“冯立生跟顾明远有仇?”
“不是仇。”苏云云放下水杯,“是生意。冯立生想插手省城这边的药材渠道,顾明远这块肥肉,他盯上了。”
“顾明远知道吗?”司景问。
“还没告诉他。”苏云云按了按太阳穴,“先让他把整改做完,稳住医院那边。冯立生这边,我来应付。”
“你怎么应付?”
“我有我的办法。”
苏云云说完,进卫生间洗漱。
司景走到司月旁边,压低声音:“听见没?别瞎掺和,这事水深。”
“我没掺和。”司月低头写作业,笔尖戳破纸。
脑子里那些碎片,苏微微飘忽的眼神,苏云云深夜坐在梳妆台前的侧影,顾明远额头的汗,便签纸上泛黄的字迹,全都搅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