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合上笔记本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屋子里静得只剩他均匀的呼吸,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卡车引擎声,那是配送站的夜班车,正在往平川方向装货。他揉揉发酸的眼睛,推开窗,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药厂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司景的车还没回来。
司年关上窗,躺回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全省一等奖的证书复印件,硬纸板硌着后颈。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他小学四年级就在那儿了,像条僵死的蜈蚣。
“全国决赛……”他低声念了一遍,闭上眼睛。
周末下午,司月抱着一本崭新的杂志冲进家门。
“妈!你看!”
她声音亮得像打翻了一罐玻璃珠,苏云云从厨房探出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司月把杂志摊开在饭桌上,翻到中间一页,那页右下角印着她的名字,还有一篇八百字的散文,标题叫《药厂上空的云》。
“寄来了?”苏云云凑过去看,手指小心翼翼抚过那些铅字。
“编辑说反响不错。”司月脸颊泛红,“他们……他们还想让我开个专栏。”
“专栏?”
“嗯,每月写一篇,主题是‘成长记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有稿费。”
苏云云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司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卷杂志页角。
“多少?”苏云云突然问。
“一篇……八十。”
“八十?”苏云云重复一遍,然后笑了,“够你买两个月早餐了。”
司月也笑了,那种笑里掺着点不好意思,还有藏不住的骄傲。她把杂志收起来,抱在胸前:“我想好了,以后就朝这个方向走。”
“哪个方向?”
“写东西。”司月说,“或者……当记者。”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苏云云转身去关火。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记者可不好当。”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知道。”司月跟到厨房门口,“但我想试试。”
苏云云没接话。她往锅里下面条,筷子搅动时发出规律的“磕嗒”声。司月就站在门口等着,手指一下下抠着门框上的漆皮,那是她小时候留下的痕迹,漆皮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你爸回来再说。”苏云云终于开口。
司景是晚上九点回来的。
他进门时,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配送单据。苏云云接过他的外套,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
“平川那边怎么样?”她问。
“卫生院库存清点有问题,多跑了两趟。”司景瘫进沙发,闭上眼睛,“晚饭吃过了。”
司月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攥得封面都起了皱。
“爸。”
司景睁开眼。
“我文章发表了。”她把杂志递过去。
司景坐直身子,接过杂志翻看。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处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每一行字,像是怕漏掉什么。
看完后,他抬起头。
“写得不错。”他说,“比你妈强,她当年写信都错别字连篇。”
苏云云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司景笑了,那种笑很疲惫,但眼睛里有点光。他把杂志还给司月:“收好了,以后还能翻出来看。”
“编辑让我开专栏。”司月又说。
“专栏?”
“每月写一篇,有稿费。”
司景点点头,没问稿费多少。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像是骨头都散了架。
“挺好。”他说,“有个特长,总不是坏事。”
气氛有点微妙。
司月抿了抿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苏云云走过来,把手搭在女儿肩上。
“她说想考新闻系。”苏云云说,“以后当记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司景没动。他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记者……”他重复这个词,“记者累。”
“我不怕累。”司月说。
“也危险。”
“我知道。”
司景转过头看她。女儿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里那股劲儿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那种不管不顾,非要撞南墙的劲儿。
他突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决定从药厂车间转到销售部那天。老厂长拍着他肩膀说:“小司啊,销售这条路不好走。”他说:“我知道。”老厂长又问:“你知道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辞职报告递了过去。
“那就考吧。”司景说。
司月愣住了。
苏云云也愣住了。
“但话说在前头。”司景坐直身子,语气严肃起来,“第一,不能耽误学习。第二,记者不是写写文章就行,你得真去跑、去问、去挖。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以后后悔了,别怪我们没拦你。”
司月眼眶红了。
她重重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下来几缕。
“不怪。”她说。
苏云云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盛面条。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的,混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某地矿难救援进展,记者在镜头前嘶吼着报道。
司景换了个台。
司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目标: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
她写完又划掉,改成:“目标:好大学的新闻系。”
她知道自己成绩不够拔尖,物理不如司年,数学也总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但文字是她握得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抓着,指甲都抠进去。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观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老太太,观察公交车上打瞌睡的上班族,观察校门口那对总是吵嘴的早餐摊夫妻。她把细节记在小本子上:老太太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浸冷水留下的;上班族领口有块油渍,大概是昨晚孩子弄上去的;那对夫妻吵架时,丈夫总会偷偷把煎饼里多加个鸡蛋。
“你在记什么?”同桌问她。
“素材。”司月说。
“什么素材?”
“不知道。”她合上本子,“先记着,以后总有用。”
同桌撇撇嘴,转头继续刷题。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味和焦虑,期中考试快到了,黑板右上角开始倒计时,红色粉笔写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司年那边更紧张。
他桌上堆起三摞参考书,每本都贴着密密麻麻的便利贴。课间十分钟,他不是在刷题,就是在和物理老师讨论什么“洛伦兹力方向判断”。有时候司月路过他们班,会看见他趴在桌上小憩,胳膊底下还压着草稿纸,纸上全是电路图和公式。
“你哥疯了吧?”有次司月的朋友小声说。
“他一直这样。”司月说。
“不累吗?”
“累。”司月看向窗外,“但好像……停不下来。”
专栏的第一篇文章,司月写了药厂。
她写厂区里那排老槐树,春天飘絮像下雪;写车间换班时涌出的人潮,蓝色工服汇成河;写深夜加班时,办公楼零星亮着的窗,像困倦的眼睛。
她没写父亲。
一个字都没提。
稿子寄出去一周后,编辑回信了:“文字很有温度,但缺少矛盾点,成长记忆不只有温情,也有碰撞、撕裂、不得已,试着写写那些‘不好’的部分。”
司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好”的部分。
她想起父亲缺席的家长会,想起母亲深夜独自抹眼泪,想起那些年家里永远凑不齐三个人的晚饭。这些记忆像嵌在肉里的玻璃碴,不动不疼,一碰就流血。
她打开新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