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文件送到家里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苏云云接过牛皮纸袋，手指微颤。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打印整齐的文件，一行行看下去。
司景站在她身边，肩膀绷得笔直。
林兰香扶着桌沿坐下，眼泪无声滑落。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老司，你听见了吗?你清白了。”
苏云云把文件递给司景。他接过去，目光落在“恢复名誉”四个字上，喉结滚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住那张纸。
司年和司月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司月小声问:“妈，奶奶怎么哭了?”
“高兴。”苏云云转身，蹲下身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以后啊，你们可以大声说，你们爷爷是英雄。”
司年眨眨眼:“那我们也是英雄的孙子?”
“对。”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进院子。雨丝落在他们脸上，他们仰起头接雨水，笑得没心没肺。
苏云云直起身，转头看见司景还保持那个姿势，像座雕塑。她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文件我收好，别弄皱了。”
司景这才回神，松开手。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出褶皱。
“妈，我去研究所一趟。”苏云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文件得存档。”
林兰香抹干眼泪:“去吧，路上小心。”
苏云云骑车到研究所时，雨停了。她锁好车，抱着文件袋往办公楼走。
走廊里碰见李主任。他看见苏云云，主动打招呼:“小苏来了?正好，下午开会，你也参加。”
“什么会?”
“好事。”李主任笑得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云云心里隐约猜到什么，但没多问。她把文件交给档案室，办完手续出来，看见墙上贴了张红纸通知。
通知内容简短，下午三点，会议室，全体科研人员参加。
时间还早。苏云云去了实验室，继续昨天没做完的药材提取实验。她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开始操作。
蒸馏器里的液体慢慢汇聚，滴入烧杯。苏云云盯着那些液滴，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平反手续办下来，接下来就是补偿和安置。按照政策，司家能拿到一笔抚恤金，还有住房调配。更重要的是，司景的工作也能重新安排。
她正想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同事小张探头进来:“苏姐，开会了。”
苏云云关掉酒精灯，脱下白大褂，跟着小张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云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发现今天来的都是科研组的核心成员。
三点整，李主任准时进来，身后跟着研究所的王所长。
王所长清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王所长顿了顿，“关于苏云云同志。鉴于她在特色医药研究方面的突出贡献，所里研究决定，破格提拔她为独立课题组负责人。”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苏云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站起身鞠躬:“谢谢领导信任。”
“这是你应得的。”王所长笑着摆手，“你那个消炎药方，临床效果很好，成本还低。省里已经批准立项，准备扩大生产。”
苏云云坐下，心跳得厉害。独立课题组负责人，这意味着她能自主选择研究方向，申请经费，甚至带学生。
“第二件事。”王所长接着说，“司景同志。他虽然不是科研人员，但这段时间在后勤工作上表现出色。仓库管理井井有条，物资调配从没出过差错。所里决定，正式任命他为后勤处副主任。”
又是一阵掌声。
苏云云侧头，看见坐在前排的司景起身致谢。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
散会后，同事们围上来恭喜。有人开玩笑:“苏姐，以后可要罩着我们啊。”
“客气了。”苏云云笑着应付，眼睛却追着司景的身影。
他被几个后勤处的同事拉住说话，表情淡定，但耳根微红。
苏云云等人群散开，才走过去。司景看见她，眼里闪过笑意:“课题组负责人，厉害。”
“彼此彼此。”苏云云压低声音，“副主任。”
两人对视，都没忍住笑出声。
回家的路上，苏云云骑车，司景坐在后座。他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云云，咱们家算是熬出头了。”
“还早着呢。”苏云云踩着脚踏板，语气轻松，“这只是开始。”
“嗯。”司景收紧手臂，“那就一步步来。”
晚饭时，林兰香做了满满一桌菜。她把司怀午的遗像摆在桌上，点了三根香:“老司，你看见了吗?景儿有出息了，云云也争气。咱们家，好起来了。”
司年和司月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学着大人的样子鞠躬。
吃饭时，林兰香突然放下筷子:“对了，明天我去趟民政局，把你爸的抚恤金领回来。”
“我陪您去。”司景说。
“不用。”林兰香摆手，“你们都忙，我自己能行。再说，孟宪文上次不是留了个电话吗?我让他帮忙联系联系，看能不能把住房的事也办了。”
苏云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林兰香碗里:“妈，您别太操劳。身体要紧。”
“我心里有数。”林兰香笑着吃下那块肉，“现在啊，我浑身都是劲儿。”
第二天一早，林兰香换上干净的蓝布褂子，梳了个光溜溜的发髻，出门了。
苏云云照常去研究所。她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摆了厚厚一叠材料。
李主任推门进来:“小苏，这是课题组的相关文件。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讨论。”
苏云云接过材料，一页页翻阅。文件里详细列出了课题组的职责范围、经费预算、人员配置。
她看得认真，手指在某几页上停留更久。
“怎么样?”李主任问。
“可以。”苏云云合上文件，“不过我有个想法。”
“说。”
“现有的中药研究，大多集中在常见病症。”苏云云顿了顿，“我想试试妇科用药这块。很多妇女病，西药副作用大，中药调理效果更好。”
李主任沉吟片刻:“思路不错。不过这方面的文献资料少，你得自己摸索。”
“我知道。”苏云云语气坚定，“正因为少，所以更有意义。”
“行。”李主任拍板，“经费我给你批。但丑话说在前头，这课题周期长，见效慢，你得做好准备。”
“没问题。”
送走李主任，苏云云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
妇科用药研究，这是她重生后一直想做的事。前世她见过太多女性因为妇科病痛苦不堪，却找不到合适的治疗方法。
现在，机会来了。
下班时，苏云云抱着一堆资料回家。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林兰香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个红本本。
“妈，办好了?”苏云云快步走过去。
“嗯。”林兰香把本子递给她，“抚恤金下个月发，住房的事也有眉目了。孟宪文说，棉纺厂家属楼还有几套空房，他能帮忙协调一套。”
苏云云翻开本子，看见里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她合上本子，塞进林兰香手里:“妈，这钱您收着。”
“不行。”林兰香推回来，“这是你爸留给景儿的，得给他娶媳妇用。”
“娶过了。”苏云云笑，“我就是媳妇。”
林兰香被逗笑，拍了下她的手:“贫嘴。”
晚上，司景回来得晚。他进门时，额头上沁着汗。
“怎么这么晚?”苏云云接过他的包。
“处理点事。”司景脱下外套，“后勤处要重新盘库，我得把账目理清楚。”
“辛苦了。”苏云云倒了杯水递给他。
司景喝了半杯，把剩下的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看着苏云云:“你呢?课题组的事怎么样?”
“挺好。”苏云云靠在桌边，“我跟李主任提了妇科用药研究，他同意了。”
司景挑眉:“你还真敢想。”
“不敢想怎么行?”苏云云反问，“咱们家现在是起来了，但根基还不稳。我得抓紧时间做出成绩，才能站得住脚。”
司景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
“干嘛?”苏云云挣了下，没挣开。
“就是想抱抱。”司景声音低沉，“云云，谢谢你。”
“又肉麻。”
“真心话。”司景收紧手臂，“要不是你，咱们家走不到今天。”
苏云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窗外，月光洒进院子，枣树的影子斑驳陆离。司年和司月趴在窗台上，看见父母拥抱，捂着嘴偷笑。
司月小声说:“哥，爸妈好肉麻。”
“嘘——”司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打扰他们。”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退回房间，关上门，又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