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那朵淡金色的莲花，贴上了林十三的眉心，就像一个钻头一般，吱吱地钻进去。
不过确实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从眉心渗入，沿着他神识通道缓缓向内蔓延。
那股温热所过之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根线，整个人的重心在慢慢偏移。视野中的画面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布在看世界。
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他的神识海中铺展，像一张被展开的地图，一寸一寸地覆盖他的识海。
那些被他刻进神识海中的记忆碎片，那些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积累下来的战斗本能，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替换。
他越是试图抓住什么，就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秦川的声音，在他神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式的温和安抚。
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小朋友，不疼的，睡一觉就好了。”
林十三的意识，像一盏正在被吹灭的灯，边缘在不停地明灭。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右手中的星云剑，咣当一声脱手，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滚了两圈，又落进了那道银色锁链的阴影里。
“这就对了，你越不反抗，我们进展的就越顺利，你也越不痛苦……”
秦川的神识，彻底铺展开了。
他盘膝坐在林十三神识海正中央，就像坐在一张新铺好的蒲团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搬进一间新宅子，正在熟悉四面墙壁的气息。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接管林十三的身体。
脚趾先动了一下，然后是脚踝，膝盖，腰腹，脊椎一寸一寸地直起来，肩膀往后展开，脖颈微微活动了一下，最后是手指，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在试一件新衣裳的袖口松紧。
“呼……”
秦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自己那双年轻而结实的手，嘴角翘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具身体不错，筋骨结实，经脉宽韧，还练过龙族功法，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
“小朋友，看你乖乖的样子，老夫送你最后一程吧？”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缓缓推向林十三意识的最深处，“放心，老夫会把你魂魄安顿好的，不让你受苦。”
那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将林十三的意识边缘，一点点压得退向更深处。
在无尽的黑暗中，林十三感到自己在被压缩，意识在不断缩小，正在从这具身体中被推出去。他咬着牙使尽浑身力气死撑着，但那股力量太强了，正在把他推向无光的万丈深渊。
“我林十三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间，沉睡的灵魂也动了一下，“好不容易能修仙了……好不容易……我不甘心……”
但那道淡金色的光，已经压到他意识最后一层边界，境界差得太多，一切反抗都是徒然。
“小黑鼎……”
意念启动，林十三试图沟通小黑鼎。
“小朋友，就差最后一步了，就这样静静地沉睡，实际上挺好的……”
“嗤嗤……”
就在这时，林十三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小黑鼎沟通了。
那股温热从紧贴着皮肤的小黑鼎中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上攀升。
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精准地注入他的神识海中，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瞬间稳住了。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在他神识海深处响起，穿透了他混沌的意识。
像一记重锤砸在冰面上，将他浑噩的神识砸回了清明。
林十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身体，但他能感觉到胸腔中，有东西在剧烈震颤。
小黑鼎被完全沟通，在自行翻转，鼎口朝外，深褐色的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一道七彩霞光从鼎口喷薄而出，如同一只被唤醒的猛兽，直扑他神识海中央那道淡金色的身影。
“嗯？”
秦川正在熟悉经脉的运转，忽然感到神识海深处，猛地涌来一股陌生的力量。
不由皱了皱眉，同时心中冰凉，这股力量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这是……这是……”
七彩霞光已经缠上了他的神识，神识小人在神识海中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
“这是什么鼎？”
秦川猛地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活了五千年，见过无数法器灵器，但从未见过一只鼎，能够自主侵入别人的神识海，还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五气本源。
像一张被撑开的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将他的五气裹了个严严实实。
“给我吞……”
林十三的意识，在神识海的边缘重新凝聚成形。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道七彩霞光的方向，喊出这三个字。
霎时间，小黑鼎的七彩霞光骤然暴涨，将秦川的五气整个卷裹住，猛地往回一拖。
“不……”
秦川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从方才的温和从容，变成了尖锐的嘶吼。
他的神识小人在小黑鼎的七彩霞光中，疯狂挣扎。
淡金色的光芒，暴涨又收缩，收缩又暴涨，试图挣脱那道吞噬之力。
但每挣扎一次，七彩霞光就收得更紧一分。
那些被撑开的缝隙，在七彩霞光的覆盖下重新合拢。
像一道正在闭合的闸门，将他一点点推向鼎口。
“老夫五千年……”秦川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夫等了五千年才等到一个活人……”
七彩霞光猛地一卷，他的神识小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被彻底拖入了小黑鼎的鼎口。
一声沉闷声响从鼎中传出，然后戛然而止。
安静了，连一丝余音都没有留下。
小黑鼎微微震颤了一下。
鼎口边缘那层七彩霞光缓缓收敛，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正在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
一道七色交织的灵液，从鼎口正中央缓缓升起，悬浮在鼎口上方三寸处，通体晶莹剔透，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散发着精纯到几乎让人不敢置信的气息。
秦川消失了，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一位存活了五千年的五气修士，被小黑鼎吞得连个响都没留下，变成了鼎中那汪泛着七色光芒的灵液。
林十三的身体猛地一松。
被压在身上的无形巨力，骤然撤去，他整个人向前一扑，单膝跪在冰冷的石面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口都带着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他跪在那里喘了好久，久到膝盖下的石面，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才慢慢抬起头来。
三只噬金飞虎同时从空中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头顶和手边，银白色的甲壳上沾着冷汗。
老大的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金色虎目中的光芒依然亮着，蹭得他脸颊痒痒的。
“呼……”
林十三又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摸了摸老大的小虎头。
“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被老东西夺舍了……”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把刚才脱手甩出去的星云剑捡回来。看了看安静的小黑鼎，鼎身上那层深褐色的纹路还在缓慢流转，比方才更有光泽了，边缘那圈银灰色光晕又宽了一线。
林十三没有急着去动那汪灵液，而是先蹲下来，把詹台仙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
她睡得依然很沉，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呼吸平稳绵长。
她又逃过一劫，秦川刚才的灵压无差别覆盖整个石室。
要是詹台仙是醒着的，就算不被夺舍，也得被震得半死不活。
而秦川的神识小人被彻底吞掉之后，林十三的神识海就像是刚被清理过的河道，原本淤塞的地方全部通畅了。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窗，整个视野都亮堂起来。
“嗯……”
林十三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一直延伸到石台边缘，从那些锁链的缝隙中渗过去，穿过那片被银色符文覆盖的岩壁，再往前延伸了大约十几丈。
他看到了一间密室，不大，约三丈见方，四壁由青灰色的条石砌成。
密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鼎。
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丹纹，在幽暗中泛着细密的青色光芒。
整座石台都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丹气。
林十三隔着神识，就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石台旁边的架子上，还摆着几排玉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瓶口封着禁制，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那股属于高阶灵丹的气息，却透过玉瓶散发出来。
而密室的墙壁上，赫然刻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
林十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秦川不欺我，这里真有一个丹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