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推官负着双手,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还别说,真有那么一点驴子拉磨的疲倦恼怒无奈。
李云昭的眼睛随着推官大人动来动去。
郑推官转得烦了,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李云昭,以你看,今日章驸马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云昭素来胆大,就没有不敢说的话:“推官大人断案无数,经验丰富,审到此时肯定心中有数。现在权衡斟酌的无非是值不值得继续追查到底。何必来问我这个小小巡捕。”
严巡史虽然是个刺头,好歹还会给上官留些颜面。年轻人说话不知轻重,直戳心窝。
郑推官被气乐了:“罢了,你闭嘴。本推官再好好想一想。”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郑推官继续驴子拉磨一般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余岁的美貌宫人笑吟吟地捧着托盘进来:“天气燥热,郑推官审案辛苦了。公主殿下令奴婢送些冰饮来。”
郑推官立刻不转了,露出受宠若惊的欣然:“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李云昭麻利地上前,伸手接了冰饮,呈给推官大人。
郑推官打开杯盖,只见杯盏里的石榴汁晶莹澄澈,被冰镇过冒出丝丝凉气。
饮一口,凉意沁人心脾。
郑推官少见的焦躁随之散了大半,呼出一口气,吩咐左右:“继续关着赵武,驸马那里有肖公公盯着,不必过问。派人去催一催严巡史,让他搜完公主府,尽快回来。”
……
公主府。
一个满面病容的瘦弱男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柴房门被推开,炽烈耀目的阳光透进来。
瘦弱男子被推门声惊动,吃力地弯曲身体,双手抱着头,甚至不敢挣扎起身逃跑,一副默默挨打的窝囊模样。
“你就是包二?”
瘦弱男子全身一震,一个是字刚吐出口,便有一个身高力健的巡捕大步过来,伸手将他拎着坐起。
包二靠着柴房的土墙,奋力睁眼,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英俊青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包二,你家中娘子去汴梁府衙击鼓告状,本巡史今日带人来救你出公主府。”
包二哆嗦了几下,想说话,泪水已涌出眼眶,泣不成声。
“巡史大人,这个包二太惨了。被侯管事抓进来关在柴房十几天,之前天天挨打。侯管事跑了之后,倒是没再挨打,却也没人给他送口吃的。万幸我们来得及时,不然,就要被生生饿死在柴房了。”
巡捕们都动了恻隐之心。包二全身上下,连块完好的皮肉都没有,又饿又渴,只差一点点,就没了性命。
严巡史声音有些沉重:“先将他抬回巡捕房,喂些吃的,去何氏医馆寻何女医为他治伤。”
两个巡捕拱手领命。
陪同严巡史的是公主府里的黄管事。这个黄管事,年近五旬,穿着绸缎,挺着肚子,比郑推官还要气派几分。对着严巡史一脸傲慢:“包二找到了,严巡史带人走吧……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严巡史腰长刀不知何时拔了出来,架在黄管事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贴着脖子,黄管事的傲气陡然松懈,强自镇定:“严巡史有话好好说,何必在公主府里动刀!”
严巡史扯起嘴角,声音冰冷:“本巡史先伤你半条命,再去向公主殿下赔罪,黄管事,你说公主殿下会不会怪罪?”
豆大的汗珠从黄管事额上滑落。
身为公主府的老人,焉能不知严巡史当年差一点就做了驸马。严巡史肯低头,福慧公主哪里会在意他黄管事?
黄管事立刻软了半截:“严巡史有话但问无妨。”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
严巡史不紧不慢地收刀入鞘:“侯管事平日在府中人缘如何?”
黄管事的嘴角都快撇上天了:“侯管事仗着公主宠爱,和肖公公整日较劲争锋,就是驸马他都没放在眼底。像我这样的管事,侯管事压根没放在眼底。”
侯管事被杀一事,还没传开。黄管事只以为严巡史是为包二而来,压根没想到侯管事已经被赵武一刀所杀尸首都凉了。
严巡史继续问道:“侯管事和驸马可有恩怨?”
黄管事顺口答道:“没听闻有什么恩怨。不过,这一年间侯管事很少和驸马打照面,远远见了驸马就避开了。”
一年?
严巡史目光一闪,忽然问起了另一个人:“赵武你可熟悉?”
一无所知的黄管事张口便答:“赵武原来是公主近身护卫,一年前打碎了公主宝物,被撵出府了。”
又是一年。
一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严巡史追问:“赵武和侯管事私交如何?可有旧怨?”
黄管事被问得发懵:“严巡史今日怎么一直问这些。该不是侯管事出了什么事吧!”
“你如实回答便可。”严巡史沉了脸。
黄管事心里忐忑,说话谨慎了起来:“赵武和侯管事都是公主身边的人,两人交情一直不错。不过,去年赵武被发落,是驸马求的情。侯管事压根没替赵武说过话。”
严巡史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侯管事和赵武之间也有些隔阂了。”
黄管事越咂摸越觉得不对,额上悄然冷汗,试探着问道:“我知道的都已说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严巡史挑了挑眉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黄管事一口气还没松完,下一刻就提了回来。
“驸马和公主殿下平日可有争吵?”
黄管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垂下头:“这等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严巡史问错人了。”
严巡史淡淡道:“那就请黄管事去找一个知道的人过来,本巡史要问上一问。”
不是要查侯管事吗?
怎么忽然要问公主驸马?
田庄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黄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思来想去,找了一个公主近身的宫人过来。
这个宫人年约二十六七,一张鹅蛋脸,眉间有颗小小的红痣,相貌秀丽。
严巡史眉头微微一动:“玉屏姑娘。”
玉屏行了一礼:“见过严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