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儒之像一头发疯的困兽,一把扫落了桌上的几个咖啡杯。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冻结了?那五百万居然被冻结了?!陈秋萍,你这个毒妇,你敢耍老子!”
林儒之双眼猩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儒雅伪装彻底撕裂,暴露出一个亡命赌徒输光底裤后的丑陋与狂躁。
阿K吓得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查询余额的电话听筒,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林叔,那可是城南九纹龙的钱啊!咱们不仅把团伙的老底八十万搭进去了,还背了四百多万的高利贷!九纹龙要是知道钱没了,咱们全得被沉了护城河啊!”
这番话像一根导火索,直接引爆了地下室里另外几个同伙的情绪。
原本跟着林儒之吃香喝辣的骗子们,此刻全都慌了神。
“林叔,你不是说那老寡妇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一个亿马上就能到手吗?现在钱没捞着,反而把高利贷惹一身骚,这锅我们可不背!”负责伪造证件的“四眼”站了起来,满脸怨毒地指着林儒之。
“就是!当初是你非要借高利贷去填那个什么‘保证金’的坑,哥几个可是劝过你的!”另一个外号“大牙”的同伙也跟着附和,眼神里闪烁着阴狠,“九纹龙放话了,三天后连本带利要收五百五十万。现在账上连买机票跑路的钱都没了,你让兄弟们拿命去填吗?!”
“吵什么吵!老子现在比你们更心烦!”
林儒之猛地抓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墙上,“陈秋萍那个臭婊子,从一开始就是在给我下套!她故意装作上钩,抛出一个亿的诱饵,就是为了把咱们往死里坑!”
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下,骗子团伙内部那原本脆弱的信任感,瞬间土崩瓦解。
“咱们这是被老鹰啄了眼了。”阿K擦了一把冷汗,咬着牙说道,“林叔,事到如今,只能去找陈秋萍闹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要是不把那五百万退回来,咱们天天去她八号别墅门口泼油漆、拉横幅,把她骗婚的丑事抖搂出去,看谁耗得过谁!”
“对!去闹她!她一个女老板最要面子,我就不信她不怕!”其余几个同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叫嚣起来。
这就是市井无赖和底层骗子的终极逻辑。当高智商的诈骗失效后,他们就会立刻退化成最原始、最令人作呕的泼皮。
林儒之冷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
“说得对。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咱们手里还有她跟咱们‘谈恋爱’、约会的录音。如果她不想在省城身败名裂,就必须乖乖把那五百万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打定主意,林儒之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同伙,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地下室,直奔隔壁的八号别墅。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来到八号别墅那扇雕花大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开门!陈秋萍,你给我滚出来!”
阿K用力地拍打着铁门,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
别墅内,陈秋萍正坐在阳光房里修剪一盆名贵的君子兰。许嘉站在一旁,看着监控屏幕上那几个犹如疯狗般的骗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师父,他们果然来闹事了。林儒之这帮人现在是走投无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一群被贪婪逼疯的丧家之犬罢了。”
陈秋萍放下剪刀,随意地擦了擦手,大女主的眼眸中充满了对这种市井闹剧的不屑。
“他们以为拉横幅、泼脏水就能威胁到我?真是可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陈秋萍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不用理他们。通知咱们的安保队长,把高压水枪准备好。只要他们敢翻墙,直接给我冲洗一遍,就当给院子浇花了。另外,放点风声出去,就说九纹龙那笔丢了的钱,现在就在林儒之手里。”
“是!师父这招借刀杀人,绝了!”许嘉眼睛一亮,立刻领命去安排。
大门外。
林儒之等人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哑了,里面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就在他们准备去找梯子翻墙的时候,阿K腰间的大哥大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阿K看了一眼号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把大哥大扔在地上。
“怎么了?谁的电话?”林儒之不耐烦地问。
“九……九纹龙的人……”阿K结结巴巴地说,双腿开始发软,“我刚才听道上的兄弟说,九纹龙已经知道咱们的账户被冻结了。他以为咱们是想私吞那四百万跑路,已经放出风来,全城搜捕咱们,抓到直接挑断手筋脚筋!”
“什么?!”
林儒之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知道九纹龙的手段有多毒辣。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根本不听你的解释。在他们眼里,钱没还上,就是你私吞了。
“跑!快跑!”
大牙和四眼一听九纹龙要来抓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林儒之都不管了,拔腿就往小区外跑。
“你们这群白眼狼!等等我!”
林儒之也顾不上再去威胁陈秋萍了。
他现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慌不择路地跟着同伙在大街上狂奔。
然而,在这个没有监控、通讯又不发达的九十年代初,一旦被图团伙盯上,想跑出省城,简直比登天还难。
几人刚跑出香山公馆没多远,一辆破旧的无牌面包车就嚣张地横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拉开,几个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工具的壮汉跳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将林儒之和阿K按倒在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林大教授,挺能跑啊?龙哥的钱你也敢动心思,活腻歪了吧!”领头的壮汉一脚踩在林儒之那张曾经用来装儒雅的脸上,语气满是轻蔑。
在市井的最底层,骗子遇到了不讲理的恶势力,那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理亏的一方。
……
城郊,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废弃死胡同里。
林儒之蜷缩在满是泥水的脏水坑中,痛苦地哀嚎着。
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早就被撕成了破布条。鼻梁上那副用来装斯文的金丝眼镜,也被踩得粉碎,玻璃渣子扎破了他的眼角,鲜血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龙哥的钱你们也敢赖?胆子不小啊!”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下山虎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沾着血的棒球棍,冷笑着蹲下身。
他一把揪住林儒之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在粗糙的砖墙上。
“大哥饶命!再给我宽限几天!我一定能弄到钱!”林儒之满嘴是血,牙齿都被打断了两颗,含糊不清地求饶。
“宽限?你当咱们地下钱庄是开善堂的?”壮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过去。
阿K和另外几个同伙,此刻也像死狗一样躺在不远处,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既然你们还不上那五百万,那你们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归龙哥了。”
壮汉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把他们几个捆起来,扔到面包车后备箱里。西山那边的黑砖窑正好缺几个不要命的苦力。把他们卖给窑主,让他们搬一辈子砖,权当利息了!”
伴随着壮汉的一声令下。
几个小弟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他们用麻绳将林儒之等人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直接像扔麻袋一样,粗暴地丢进了一辆连车牌都没有的破旧面包车里。
在市井最阴暗的角落里,恶人自有恶人磨。
……
西山深处,一处与世隔绝的非法黑砖窑。
滚滚的浓烟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煤渣味和令人窒息的热浪。
“快点!都别磨蹭!今天要是完不成两千块砖的定额,谁都别想吃饭!”
一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浸水皮鞭的监工,正站在高处大声喝骂。
林儒之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
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泡茶、画画、骗女人的白嫩双手,此刻正死死抓着一辆装满滚烫红砖的手推车。
高温透过粗糙的砖块,将他的手掌烫出了无数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每走一步,脚底的煤渣就深深扎进肉里,疼得他直哆嗦。
“啪!”
一记狠辣的皮鞭,毫无预兆地抽在林儒之的背上。
“老骨头,发什么呆!想偷懒是不是!”监工恶狠狠地骂道。
林儒之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只能咬碎了牙齿,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推着那辆沉重的手推车,一步步向前挪动。
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黑砖窑里。
他不再是什么儒雅的归国教授,他只是一头随时可以被折磨致死的两脚牲口。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随着监工的一声哨响,几十个浑身漆黑、犹如野鬼般的苦力,拖着残破的身躯,涌向了角落里那个破烂的工棚。
工棚里弥漫着汗臭、尿骚味和烂脚丫子的酸臭味。
晚饭只有一个发硬的黑面窝头,以及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脏水汤。
林儒之饿得两眼发绿,他哆嗦着手,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窝头。
他刚想往嘴里塞。
突然,一只满是黑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窝头!
“这是我的!新来的老东西,懂不懂规矩!”
一个沙哑、透着无比狠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林儒之勃然大怒。
他虽然落魄,但骨子里那种骗子的狡诈和凶狠还在。
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掐住那个抢他窝头的人的脖子。
“把吃的还给我!老子弄死你!”
两人在满是跳蚤和烂草的通铺上,像两条野狗一样疯狂地撕咬起来。
“天赐!你干什么!谁敢打我儿子!”
旁边,一个更为苍老、漏风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林儒之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根木棍狠狠戳了一下。
他吃痛地松开手,借着工棚外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这几个抢他东西的人的模样。
抢他窝头的,是一个瘸了一条腿、满脸刀疤的年轻人。
而刚才用木棍戳他的,是一个半边身子瘫痪、嘴角还在流着口水的干瘪老头。
在这老头的身后,还缩着一个毁了容的女人,以及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村妇。
这几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企图偷盗包工头十万块钱,结果被包工头刘大脑袋私自扣押,直接卖进黑砖窑当奴隶的——宋建国、宋天赐、宋娇娇,以及王丽!
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
省城最无耻的骗子,和最卑劣的渣男一家,竟然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完成了不可思议的顶峰相见。
“老东西,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宋天赐护着手里抢来的窝头,像护食的野兽一样冲着林儒之龇牙咧嘴。
“你们这群乡巴佬……”
林儒之气得浑身发抖,他何曾受过这种底层盲流的窝囊气。
但他现在孤身一人,阿K他们被分到了别的工棚。
好汉不吃眼前亏。
林儒之只能咽下这口恶气,缩在角落里,端起那碗馊掉的菜汤,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一边咽,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陈秋萍……你这个千刀万剐的毒妇……”
“要不是你设下那个一个亿的圈套,老子怎么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
林儒之的声音虽然很低。
但在寂静的工棚里,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旁边宋建国的耳朵里。
宋建国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转。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字,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林儒之。
“你……你刚才骂谁?”
宋建国拖着瘫痪的半边身子,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你认识陈秋萍?!”
林儒之警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瘫痪老头。
“关你什么事?那个女人心肠歹毒,把老子坑得倾家荡产!”
这句话一出,整个宋家人都愣住了。
宋娇娇拨开脸上打结的脏头发,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也是被那个贱女人害的?!”
宋娇娇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她是我妈!那个不要脸的老妖婆,把我们全家扫地出门,害得我们被卖到这个地狱里来!”
林儒之彻底惊呆了。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不成人形的怪物,大脑飞速运转。